金毛拉布拉多犬特里森经历了漫长而非凡的导盲犬生涯:他陪伴过失明的人,救过遇险者,也协助警方调查案件。这一次,他却不得不宣布一件自己并不情愿接受的事:他退休了。
他多年来的伙伴——失明的退休警察中校安德烈·马克西莫维奇·叶利谢耶夫——健康状况恶化,已经很少出门。导盲犬学校认为特里森到了结束工作的年龄,打算为老人安排一只更年轻的犬。但安德烈·马克西莫维奇坚决不愿与忠实的朋友分离,于是特里森继续留在叶利谢耶夫家中。
特里森对“退休”这个词感到格外别扭。他不是一件用旧了便可以丢弃的工具,而是一只有经验、有记忆、有自尊的工作犬。他曾带领盲人跨过危险的马路,也曾在绝境里坚持寻找生还的希望;如今人们突然宣布他应该无所事事,这让他既委屈又不服气。可他也懂得,安德烈·马克西莫维奇需要的不只是一位导盲犬,更是陪伴多年的朋友。
他的失落很快变成了带着自嘲的幻想:如果不必每天按时出门,是不是终于能躺在柔软的地毯上,安心看电视,听人聊天,再多研究一点人类世界里的荒唐事?但与人类生活得越久,他就越清楚,所谓安宁往往只有在计划中才存在。
起初,特里森深感失落。他不觉得自己衰老,也坚信仍能帮助别人。不过,他渐渐学着享受退休生活的想象:早上睡个懒觉,看看电视,听人读书,再也不用时时刻刻背负导盲工作的责任。可命运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安静下来。
北方之行的余波仍在延续。有关他在暴风雪中守护受伤男孩、协助调查机场窃案的消息,引来记者和公众的关注。特里森却从不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英雄:在他看来,遇见危险时帮助别人,是工作犬应尽的本分。正是这种态度,让马克斯确信,他的才能不应被一张退休证明封存。
老人的儿子马克西姆·叶利谢耶夫是一名刑警,大家习惯叫他马克斯。此前特里森在楚科奇的冒险——在暴风雪中救出孩子、协助查获机场盗窃团伙——让警方认识到他的特殊才能。马克斯所在的部门决定正式接纳他为工作犬,还给他颁发了一张印有照片的证件,上面写着“警用工作犬”。刚退休不久的特里森,竟又开始了另一种职业生涯。
不久,马克斯被派往以色列交流学习。俄罗斯警员准备了解以色列警方在旅游地区巡逻、保护游客和维护公共安全方面的经验。马克斯决定带特里森同行。对于刚从楚科奇冰天雪地归来的拉布拉多而言,阳光、沙滩和地中海的海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临行前,特里森想象自己终于可以享受阳光下的金色沙滩,甚至在三片不同的海域里试一试爪子。他的愿望充满孩子气,却又很容易理解:一只曾在楚科奇忍受严寒的狗,当然有理由盼望温暖。不过,这趟旅行毕竟是警务交流,而不是专为他安排的海滨假期。
安德烈·马克西莫维奇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同行,心中颇为遗憾。他一直希望亲眼看看圣经记载的地方,并探望生活在以色列的旧友。马克斯答应,等父亲恢复健康,一定再带他来。就这样,特里森踏上了前往以色列的旅程,却不知道这趟看似愉快的公务旅行即将改变他的一生。
为了出国,特里森经历了严格的兽医检查,又被带去挑选航空运输笼。他看着那只几乎与自己身体一样大的箱子,才明白“获得公务身份”并不意味着“获得乘客待遇”。令人讽刺的是,曾经作为导盲犬时,他可以陪在盲人身边乘机;如今成为警方的工作伙伴,却必须与行李一同飞行。
货舱里传来引擎的轰鸣,机身震动使笼子微微摇晃。特里森结识的拳师犬约西亚已经习惯两地往返,能从声音判断飞机起飞、收起起落架或准备降落。相比之下,腊肠犬撒切尔紧张不安,尽管她自豪地宣称,自己的名字来自那位被称为“铁娘子”的英国女政治家。
约西亚不免拿小小的撒切尔开玩笑,认为身材矮小的狗难以保护人。撒切尔立刻反驳:她既会帮助主人寻找猎物,也曾独自在家用凶猛的吠声赶走试图入室行窃的人。力量和勇气并不由体形决定。特里森听着他们争论,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自己认识的许多人。
另一个笼子里,几只牧羊犬幼崽追着尾巴玩成一团;旁边那对肥胖的红毛猫却仿佛两位不愿受打扰的贵族。它们叫尤利乌斯和恺撒,主人研究古罗马历史。狗与猫互相调侃,争论名字的来历、主人有多古怪,也争论旅途中动物能获得多少尊重。漫长而难熬的飞行,竟成了一场充满讽刺和笑声的动物聚会。
麻烦从登机前便开始了。即使有警犬证件,航空公司的规定仍要求特里森被关进大型运输笼,待在飞机的货舱里。对一只被人信任、能保护生命的工作犬而言,这简直像把他当作行李,令他十分愤慨。好在同行的动物颇有意思:有拳师犬约夏、腊肠犬撒切尔,还有两只名叫尤利乌斯和恺撒的大猫。它们的主人痴迷古罗马历史,动物们也一路谈论人类的种种奇怪规矩。
抵达本-古里安机场后,闷热的天气立刻让特里森想念起凉爽的地方。漫长等待之后,他终于与马克斯重逢。来接他们的是马克斯的朋友、以色列警官列夫,大家亲切地称他为廖瓦。廖瓦热情地把客人带到靠近地中海的家中。
一出机场,特里森就感到热浪扑面而来。他几乎想把脑袋埋进冷水里,随即又惊喜地发现,廖瓦的汽车里装有空调。可车子迟迟不动:廖瓦坚持等马克斯系好安全带才肯发动。马克斯对此颇感意外,特里森则把这件小事牢牢记在心中。一个愿意遵守规定的警察,首先得从自己的行为做起。
以色列的一切都令特里森新鲜而困惑:酷热的夏季、陌生的食物、街头交错的语言、严格的交通规则,还有廖瓦对安全带的重视。特里森总会把这些所见所闻与自己熟悉的俄罗斯生活相比,并思索不同社会如何理解规则、责任以及对动物的尊重。
在警务交流期间,特里森看见了不同分工的服务犬。它们的职业并不相同,却拥有相似的训练基础:集中注意力,信任搭档,在关键时刻不被混乱扰乱。黑色可卡犬阿尔弗雷德尤其吸引他的注意。对于刚刚告别导盲犬生涯的特里森,这些相遇让他感到,自己的新职业仍然延续着一生最珍视的使命。
在以色列警察总部,马克斯结识了负责游客安全、街面巡逻和识别可疑人员的警官。特里森也认识了本地的工作犬,其中有一只在交通警察部门工作的黑色可卡犬阿尔弗雷德。他发现,狗类所从事的工作远比想象中丰富:有的搜查违禁物品,有的守护公共交通,还有的在游客聚集区协助警察。能成为这样一个群体的一员,让他十分自豪。
耶路撒冷的古老街道让特里森惊叹不已。石阶、狭窄的小巷、来往的朝圣者和游客,在他眼中构成一幅嘈杂而鲜活的图景。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,讲述不同的信仰,似乎总有争论不完的问题。特里森却本能地用另一种方式衡量世界:谁愿意帮助陌生人?谁会在别人遇到困难时停下脚步?
当廖瓦拒绝占用为残障人士预留的停车位时,特里森格外赞赏。他亲自服务过失明者,知道一处被随便占用的便利设施会给行动不便的人带来多大麻烦。规则若只要求别人遵守,而自己却可以随意违反,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。
廖瓦还带着他们游览耶路撒冷。他们走过古城和苦路,参观与圣经历史有关的地方。来自不同国家、信仰不同宗教的人们在这里相遇。特里森不太理解宗教之间的分歧,却十分关心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人们能否相互善待。某次停车时,廖瓦即使驾驶警车,也拒绝占用残障人士专用车位。这个细节让马克斯印象深刻:规则首先应当约束遵守规则的人自己。
正在游览时,一名年轻男子突然抢走一位金发女游客的手提包,冲进人群逃跑。特里森立刻追了上去。窃贼穿过狭窄的小巷,沿着室外金属楼梯拼命攀爬,特里森追到跟前,一口咬住他的裤腿,直到马克斯和廖瓦赶来将其抓获。装有重要证件的手提包终于回到失主手中。
亚历山德拉的手提包里有重要证件,因此失而复得使她格外激动。她没有仅仅向警官道谢,而是亲切地面对特里森,仿佛知道眼前这只狗是真正追回皮包的伙伴。特里森善于辨认人的声音与态度,对这种毫不做作的温柔印象深刻。他也发现,马克斯望向姑娘时,目光里多了平时办案时从未有过的神情。
失主是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姑娘,名叫亚历山德拉。她真诚地感谢特里森,也流露出对动物的喜爱。马克斯几乎在第一眼就被她吸引,但抓捕现场太过混乱,两人未能好好交谈。特里森却暗自高兴:他早就盼望自己的年轻搭档能遇见一个善良、值得爱的人。他还不知道,这次短暂相逢将牵出另一条贯穿全书的故事线。
工作之余,马克斯每天清晨沿着海滩跑步,特里森则终于得到在地中海游泳的机会。然而,温暖的海水并不总像想象中友好:暗流、水母以及各种海滩安全规定,都会给这个初来乍到的游泳爱好者制造麻烦。马克斯也发现,把鞋放得离浪花太近可不是好主意。
弗兰基的工作打破了特里森对于“邮递员”的想象。这只敏捷的小狗穿着特制背心,信件装在口袋里,熟悉每户人家的门口和路线,甚至知道哪些地方有为狗设计的通道。特里森最初觉得不可思议,后来却越看越佩服:一项事业是否值得尊敬,显然不取决于从业者的个头。
特里森在这里交了许多朋友。其中最让他惊奇的是杰克罗素梗犬弗兰基。这只小狗竟是一名真正的邮递员,穿着有口袋的特制背心,熟悉投递路线,能从专门的小狗门进出建筑物。特里森跟着他送信,才发现小小的身体里也能装着多么强烈的工作责任感。
送信途中,他们遇见了喜欢阅读《猫咪苏格拉底》故事的小姑娘泰娅。这个小小的插曲,使特里森的冒险与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笔下另一位主人公的世界产生了有趣的联系。
第一次见到鬣蜥埃斯梅拉达时,特里森几乎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。它的外形、动作以及进食方式,与他熟悉的猫狗完全不同。可萨拉一家真诚地照顾它,阿里埃尔也把它当作家中一员。随着惊讶渐渐平息,特里森重新想起自己常说的一句话:对生命的尊重不该以长相是否讨人喜欢为条件。
阿里埃尔弹钢琴时,弗兰基竟能兴致勃勃地跟着音乐发声;到了海边,他又展示出游泳和潜水的好本领。这些不断出现的小奇迹,使特里森意识到,即使自己已经见过那么多世界,仍有数不尽的事情值得重新学习。
通过弗兰基,特里森还认识了萨拉和她的儿子阿里埃尔。这个家庭养着一只名叫埃斯梅拉达的鬣蜥。陌生爬行动物的样子和进食习惯,起初把拉布拉多吓得不轻;渐渐地,他明白了:动物并不需要长得像人们喜欢的样子,才值得得到照料和爱护。弗兰基还喜欢音乐,会在阿里埃尔弹钢琴时跟着唱歌,并且擅长游泳和潜水。动物的聪明才智,再次刷新了特里森的认识。
公交车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乘客。旅行包主人神色不安,下车又不把包带走,特里森最初只是觉得这种行为奇怪:若有人遗失东西,提醒他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?可那股陌生的化学气味越来越使他焦躁。他不断吠叫,努力把马克斯和廖瓦的注意力从普通旅途转向脚边那个不起眼的包。
然而,最严峻的考验之一发生在一辆普通公交车上。马克斯、廖瓦和特里森乘车时,一名神色紧张的年轻男子提着小旅行包上车,把包放在过道里,自己却不坐下。不一会儿,他突然下车,连包也没有带走。特里森嗅到包里散发出陌生的化学气味,立刻不停地吠叫。他最初只是觉得必须提醒那个粗心的乘客别把东西落下。
乘客根本不知道自己距离死亡有多近。车窗一时打不开,时间却在毫不留情地流逝;廖瓦与马克斯必须在几秒钟内作出判断。旅行包终于被抛出车外,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掀起气浪。司机艰难地稳住车辆,车外留下被炸出的坑洞。对车上的人来说,刚才那几声狗吠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廖瓦却立即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。他抓起旅行包,命令马克斯打开车窗。偏偏窗户一时卡住,车厢内的乘客惊慌失措,司机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。千钧一发之际,窗户终于打开,廖瓦把包扔到车外。几乎就在下一瞬间,爆炸发生了。冲击波震动整辆公交车,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,但司机成功停车,车上没有人丧生。
廖瓦告诉特里森,是他救下了大约三十名乘客。这个消息让拉布拉多既震惊又感动。他并不知道包里究竟有什么,却凭借敏锐的嗅觉和不肯放弃的提醒阻止了一场灾难。对他而言,这再次证明:责任感有时比理解危险的全部原因更重要。
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亚历山德拉恰好就是莱拉的好友。上次在耶路撒冷,马克斯与她的相识被追捕窃贼的混乱打断;这一次,他们终于可以像普通年轻人一样坐下来交谈。特里森敏锐地察觉,缘分正把他在城市街头做的一件好事,悄悄变成另一种美好的开始。
然而,真正赋予《特里森的海上历险》这个书名意义的故事,还没有开始。一个周末,廖瓦安排乘游艇出海。同行的除了马克斯,还有廖瓦的女朋友莱拉,以及她的好友亚历山德拉——正是那位在耶路撒冷被特里森追回手提包的姑娘。谁也没想到,两位年轻人竟会再次相遇。
阳光照在海面上,游艇驶离海岸,轻风与欢声笑语让人几乎忘记海上的危险。大家享受着钓鱼和谈话的轻松时光,马克斯则不时把目光投向亚历山德拉。特里森觉得自己的伙伴显得前所未有地愉快,便安心享用分到的鲜鱼,没有留意天气与波浪正在发生变化。
游艇驶向地中海。天气晴朗,大家钓鱼、聊天、开玩笑,气氛轻松愉快。马克斯不时看向亚历山德拉,特里森敏锐地察觉到他内心的喜悦。拉布拉多也十分开心,还分到了一条刚钓上来的大鱼。他在甲板上大快朵颐,其他人忙着准备午餐。
落水发生得太快,他甚至没有机会向船上的人发出清楚的警告。刚才还温暖而热闹的甲板忽然变成头顶不断起伏的海面。特里森努力辨认游艇方向,竭尽全力追赶,然而每游出一点距离,船就更远一点。最可怕的并不是海水,而是船上的朋友们根本不知道有人失踪。
就在这时,一道巨浪突然扑上甲板。特里森被浪头掀翻,脚下湿滑,身体从栏杆之间滑了出去,跌进茫茫大海。游艇上的音乐、谈笑声依旧,没有人发现他失踪。船越驶越远,而他只能拼命划水,朝逐渐变小的游艇吠叫。
他曾在陆地上凭借嗅觉找到迷路的人,在黑暗中为盲人指引道路,也曾从险境中救出孩子。现在,那些在城市和森林里无比可靠的本领几乎都失去了作用。海面辽阔得没有界限,四周没有气味形成的道路,也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。特里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,勇敢并不等于不会害怕。
夕阳渐渐沉向远处,疲惫的四肢一次次被海水拉住。他想到马克斯,想到没有来得及道别的家人,也想到自己一生帮助过的那些人。或许没有人会知道,一只从不肯抛下别人的狗,最后竟可能独自消失在海里。即使如此,他仍不肯停止挣扎。
特里森的游泳本领并不差,可再强壮的狗也无法在公海中永远游下去。太阳渐渐西沉,海岸早已不知在何方。疲惫、寒意与恐惧一点点吞噬他的力气,水面下每一片巨大的阴影都让他心惊。他开始相信,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马克斯身边,再也见不到深爱的人们了。
当他精疲力尽、慢慢沉入水下时,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托住他的身体,把他推向海面。他终于能够重新呼吸。救他的不是船只,也不是潜水员,而是一只海豚。这个聪明的生灵发现了落难的拉布拉多,绝不肯让他在眼前溺死。
海豚并未因为眼前的危险而离开。它用身体护住这位完全不属于海洋世界的陌生朋友,又迎向逼近的鲨鱼。特里森感到震撼:在水里,自己根本无力同掠食者抗衡,所能做的只有信任这只刚刚遇见的动物。对一向习惯保护别人的他而言,这种被保护的感觉既陌生又难忘。
危险却并未结束。一条鲨鱼正在逼近。特里森吓得几乎无法动弹。海豚立即迎上去,凭借速度、灵巧的动作和有力的吻部,把掠食者赶走。短短几分钟内,这只曾拯救过无数生命的狗,竟两次依靠另一只动物的勇气才得以活下来。
险情过后,特里森与海豚交谈起来。他发现对方既聪明又幽默,也非常勇敢。海豚告诉他,同伴之间会相互照顾,还会救助溺水的生灵。特里森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,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另一个生命意味着什么。
海豚的背脊成了穿越浪涛的奇特坐骑。特里森必须努力保持平衡,随时听从朋友的提示;海豚则凭借熟悉的水流与方向带着他靠近陆地。它们一个属于陆地,一个属于海洋,却像早已合作多年的伙伴。特里森给海豚取名“伊戈尔·尼古拉耶夫”,使这段不可思议的相遇多了亲密而幽默的意味。
海豚愿意送他回岸边。特里森爬到它背上,开始了一段不可思议的地中海之旅。拉布拉多问朋友叫什么名字,海豚说自己没有人类那样的名字。特里森便开玩笑给它取了个名字——伊戈尔·尼古拉耶夫。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只是施救者与获救者,而成了真正的朋友。
特里森不停追问海豚怎样生活,怎样寻找同伴,为什么会帮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狗。伊戈尔的回答并不夸耀英雄主义:当看见生命陷入危险时,救助是一种发自本能的选择。特里森因此想起自己的导盲犬生涯。人类给过他训练和任务,而眼前这位海洋朋友并没有收到任何命令,却同样愿意为陌生者冒险。
一路上,特里森不断询问海豚的生活、家庭、交流方式,以及它们为什么愿意帮助陌生的生命。伊戈尔告诉他,在海豚的世界里,帮助遇险者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壮举,而是看见有人需要帮助时自然而然的反应。特里森不禁想:人类若能从中学到一点该多好。
当失踪的拉布拉多重新跑进院子时,马克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游艇上的欢笑早已被寻找与自责取代,他一次次想象特里森孤零零漂在海上的情景。如今朋友竟奇迹般出现,他的激动远超过语言能够表达的程度。亚历山德拉也被这一幕深深打动;她看见的不是一只会执行任务的警犬,而是一个家庭无法舍弃的成员。
终于,伊戈尔把特里森平安送到海岸的码头。两个朋友依依惜别,拉布拉多带着不敢相信的幸福奔回廖瓦家中。院子里,马克斯几乎陷入绝望。他认定自己没有照顾好亲爱的伙伴,其他人也已经寻找了很久。最先看见特里森归来的,是亚历山德拉。马克斯冲过去抱紧他,激动得几乎落泪。特里森这才真正明白,自己在朋友心中有多么重要。
从此,大海在特里森眼中不再只是可以游泳玩耍的美丽地方。这里曾差点夺去他的生命,却也给了他一份罕见的友谊。此后只要有机会,他便回到水边,盼望伊戈尔出现。海豚真的会来找他,他们一同游泳、玩耍,分享陆地与海底世界的故事。
回到海边后,特里森发现伊戈尔并非只是救过自己一命的英雄。他会开玩笑,会关心朋友,也拥有自己的群体和情感。当伊戈尔遇到心爱的雌海豚时,特里森由衷替他高兴。与此同时,马克斯与亚历山德拉的关系也在悄悄改变。海浪之上与陆地之间,两种生命的爱情以各自的方式生长。
伊戈尔向他讲述海豚群体的团结互助,后来还遇见一只让自己心动的雌海豚。特里森为朋友找到爱情而高兴。与此同时,马克斯与亚历山德拉也逐渐亲近:他们一次次见面,交谈时的目光越来越温柔。陆地和大海之间,两段爱情故事悄悄彼此映照。
对于刚刚经历落海恐惧的特里森,决定学习冲浪并不容易。他望着那些站在冲浪板上的狗,既羡慕又怀疑:自己也能做到吗?训练中,板子常常突然倾斜,接连几次落水使他狼狈不堪。可是教他的朋友耐心鼓励,他也拒绝让一次灾难永远决定自己与大海的关系。
在特拉维夫的一次慈善活动中,当地警察负责维护一场狗狗冲浪比赛的秩序,活动筹款将用于动物收容及救助机构。特里森看得目瞪口呆:原来狗也能站在冲浪板上迎着浪花前进!熟识的游泳高手齐拉愿意教他。起初他一次次失去平衡,跌进水中,喝了不少海水,但他不肯轻易认输。
当他终于稳稳地站在冲浪板上,迎着波浪滑行时,岸上的喝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过去的恐惧仍在记忆中,却不再牢牢控制他的身体。特里森意识到,真正的胜利不是忘记危险,而是在了解危险之后仍能学会新的勇气。慈善活动还帮助无家可归的动物,这也使他的参与有了更加温暖的意义。
渐渐地,特里森学会调整身体重心,判断波浪的方向,在浮板滑行时保持站立。参加比赛时,他的表现赢得观众的喝彩。那个不久前几乎葬身大海的拉布拉多,如今竟能大胆地在海浪上驰骋。对马克斯来说,这份勇气比任何奖牌都更值得骄傲;对特里森而言,大海也从恐惧之地变成了自由与欢乐的天地。
在死海,特里森再次体会到自然界的奇妙与差异。这里的水面能轻易托起身体,却与活跃着海豚的地中海截然不同。对于伊戈尔来说,这种浓盐环境根本无法成为家园。特里森明白,一片水域是否适合生命,并不能只看它是否美丽或有趣;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赖以生存的条件。
廖瓦还带他们游览死海。特里森惊讶于周围荒凉的景色、悠久的历史和海水惊人的含盐量。在这里,身体几乎不费力便能漂浮在水面上,与地中海的游泳经验截然不同。这让他意识到,自然世界有多少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;自己在地中海结识的伊戈尔,就绝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。
送信路线上的某次异常使弗兰基察觉独居老人菲拉出了事。小小的邮递犬没有忽视这份不安,而是设法让特里森和人类注意到院子里倒下的老人。最终,及时的帮助使这场意外没有演变成更大的悲剧。特里森由此再次理解:许多救援并不发生在战场、火场或大海,而发生在普通居民区一个安静的院落里。
返国的日子逐渐临近。特里森知道,马克斯从以色列带回去的绝不只有新的警务经验,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爱情。而在离别之前,两只狗又共同挽救了一条生命。邮递犬弗兰基发现一位名叫菲拉的独居老妇倒在院子里,立刻与特里森想办法引起马克斯和廖瓦的注意。两位警官赶来,发现老妇突发中风,及时叫来了救护车。
这件事令特里森深思:一个孤身生活的人,若长时间无人留意,可能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彻底被遗忘。有时,生与死的差别只在于是否有另一个生命发现了你的困境。特里森的以色列之行,就这样把警务、友谊和救助陌生人的责任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,行李已经收拾妥当。特里森却无法忍受不辞而别的念头:如果自己现在离开,伊戈尔会不会一直在海上等待?他从院门冲出去,沿着熟悉的道路奔向码头。马克斯和亚历山德拉紧追不舍,既担心这只突然失控的狗,也焦急地计算着赶赴机场的时间。对特里森而言,再紧迫的航班也不能抹去向救命恩人道谢的责任。
临行的那个清晨,特里森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来不及和伊戈尔告别。趁大家收拾行李,他从敞开的院门冲出去,拼命向码头奔跑。马克斯和亚历山德拉不明所以,只得追在后面,担心错过飞机。特里森却顾不得解释,一直跑到码头边,对着辽阔的海面大声吠叫。
漫长的几分钟里,海上没有任何回应。特里森心急如焚。终于,远处水面上出现了深色的背鳍——伊戈尔来了,而且并非孤身一人。他带来了自己的整个家族!海豚们陆续游向码头,探出头来,用轻轻的碰触和兴奋的鸣叫向特里森问好。
当海豚们相继浮出水面,马克斯和亚历山德拉终于明白了特里森那场失踪背后的奇迹。那些温柔的触碰和欢快的鸣叫,不需要翻译也能让人感受到友谊。特里森站在码头边,久久不愿离开。曾经把他从死亡边缘带回来的伊戈尔告诉他,只要将来再来到海边呼唤,朋友便会努力回应。
马克斯和亚历山德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他们终于开始明白,当初落海的特里森究竟是怎样获救的。两人蹲下身,轻轻触摸这些聪明又亲切的海洋生灵。特里森向伊戈尔郑重道谢,答应永远不会忘记他。海豚却说,他们不必作永别:只要特里森有一天再回到海边,呼唤一声,朋友就会赶来。
告别时,海豚们在海面上跳跃、转身,以整齐优美的动作献上一场壮丽的舞蹈。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码头观看,却只有特里森知道,这场表演是朋友专门送给自己的礼物。
汽车重新驶向机场时,特里森不再急着观察窗外的街景。他把脑袋安静地放在亚历山德拉膝上,感觉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毛发。马克斯在这段旅程里找到了爱情;特里森不仅帮助保护了许多陌生人,还从海豚身上学会了新的信任。他们离开同一个国家,心中却各自保存着不可替代的礼物。
返机场的路上,特里森安静地躺在汽车后座,把头放在亚历山德拉膝上,任由她温柔地抚摸。马克斯带着新生的爱情离开以色列,特里森则带着一次险些失去生命、却最终获得终生友谊的海上经历踏上归途。
那段欢快的旋律不断在特里森心里回响。他以自己独特的幽默方式猜测,歌声里是否藏着“彩虹”的意思。这个想法把整个故事带回他最初认识世界的方式:美好不一定来自眼睛看到的景象,也可能来自在危险时伸来的一只手、一只爪,或者海面上托起生命的温暖背脊。
故事的最后,特里森想起在以色列听到的欢快旋律《哈瓦·纳吉拉》,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哼唱。他并不知道那些陌生的歌词究竟是什么意思,便突发奇想:也许它们的意思是“彩虹”?这个天真的猜测,把海上奇遇与他最初的故事《送给朋友的彩虹》悄悄连在一起。
从盲人身边到警察身边,从遥远北方到地中海,特里森始终相信,友谊与善良能够越过语言、国界,甚至物种之间的界限。海洋险些夺走他的生命,却也送给他一位距离无法隔断的朋友。真正重要的东西,未必总能用眼睛看见,却一定能用心辨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