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把星期五变成自我反省的日子，你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交通堵塞。
韦尼阿明·巴金已经自言自语了将近两个小时，丝毫不担心旁边汽车里的人会把他当成疯子。
如今，自言自语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各种电子设备层出不穷。有时候，你会看见一个人在街上一边走路，一边兴致勃勃地自说自话。仔细一看，才发现他耳朵里戴着耳机，衬衫上还夹着一个小小的麦克风。
可是，韦尼亚的情况完全不同。
他决定好好教育自己一番。
当然，顺便也表扬自己几句。
“喂，老兄，祝贺你！干得不错！整整两个星期了，这可是个值得骄傲的成绩。不过，要说从此彻底戒掉了那个坏习惯，恐怕还早了点儿。”
“哼！”
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。
“干吗还这么遮遮掩掩的？你自己难道听不出来，这话有多虚伪吗？”
“‘坏习惯’！”
那个声音讽刺地重复道。
“何必说得这么文雅？不就是戒酒吗？”
“好吧，随你怎么说。”
韦尼阿明同意了。
“酒就是酒，叫什么都一样。反正意思没变。”
“怎么会一样？”
内心的声音反驳道。
“酒，那是女士们品尝的东西。”
“至于所谓的‘坏习惯’，那是绅士们晚餐时喜欢喝上一杯干红葡萄酒，睡前再抽上一支古巴雪茄。”
“可你呢？”
“你那叫酗酒！”
“你就是一头永远喝不够的猪！”
“你把伏特加当水灌，直到喝得人事不省！”
“喂！说话注意点儿！”
韦尼亚生气了。
“不是现在还这么喝，是以前这么喝！”
“那可难说。”
他的对手冷笑道。
“别把自己吹得太厉害。两个星期算什么？”
“真是见鬼！”
韦尼阿明恼火地说道。
“对我来说，这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！”
“好大的成就啊！”
那个声音讥讽道。
“真值得骄傲！”
“等你坚持满一年，咱们再来总结成绩吧。”
“现在庆祝，未免太早了。”
巴金甚至没有注意到，自己已经开到了住宅楼外面的停车道闸前。
他停好车，乘电梯回到公寓，嘴里哼着小曲走进门厅。
脱下外衣后，他径直朝厨房走去。
然而，刚一打开厨房门，他就吓了一跳。
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。
那家伙大模大样地瘫在椅子上，竟然占据了巴金平时最喜欢坐的位置！
“你是谁？”
韦尼阿明惊得张大了嘴。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“谁允许你待在我的公寓里？”
“韦尼亚！”
这个不速之客咧开嘴，露出一副令人讨厌的笑容。
“你是不是彻底疯了？”
“仔细看看！”
他在自己脸前挥了挥手。
“认不出我了？”
“嗯……你的脸确实有点儿眼熟。”
巴金迟疑地说道。
“不过……你究竟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
男人回答。
“没有你，我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。”
“你走到哪里，我就跟到哪里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要找我谈话的吗？”
“刚才在车里，你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呢！”
“原来是你这个混蛋！”
韦尼阿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喂，我怎么就成混蛋了？”
那个内心的声音耸耸肩。
“咱们不是朋友吗？”
“你算什么朋友？”
韦尼亚绝望地叫起来。
“你就是个专门挑拨是非的家伙！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！”
来客摇摇头。
“我究竟怎么得罪你了，傻瓜？”
“你非但不鼓励我，还一直在耳边唠叨！”
“说什么两个星期根本不算什么，还得继续观察，以后再说，诸如此类！”
“难道你在单位里听到的虚伪话还不够多吗？”
内心的声音反问。
“你们一个个脸上堆满笑容，背地里却恨不得把对方的喉咙咬断！”
“难道你还想让我也满嘴谎话，天天奉承你？”
“还是说，你更愿意听真话？”
“嗯……我想，我还是愿意听真话。”
巴金闷闷不乐地承认。
“生活里确实已经有太多谎言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！”
男人微笑起来。
“所以，没必要对我的批评反应那么激烈。”
“一切都很好，韦尼阿明！”
“你坚持了两个星期，了不起！”
“不过，你自己也应该明白问题出在哪里，对不对？”
“你根本不可能完全离开酒精。”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！”
“脾气变得多么暴躁，动不动就发火！”
“今天你还对老板出言不逊呢！”
“幸亏你及时收住了脾气，要不然，说不定连工作都丢了！”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戒酒？”
“不就是怕失去工作吗？”
“对吧？”
“不光是为了工作。”
韦尼阿明回答。
“我还想结婚，建立家庭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”
“你明白吗？”
“我明白。”
那个声音说道。
“可是，你不能一直这样神经紧绷地活着呀！”
“你需要一点东西，让自己放松下来。”
“你这个畜生，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韦尼阿明突然爆发了。
“什么叫‘放松下来’？”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
来客若无其事地回答。
“今天可是星期五！”
“稍微喝上一点儿，润润嗓子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你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像野猪在叫了！”
“可是，如果明天我难受怎么办？”
韦尼亚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。
“那就别喝太多呗！”
巴金二号笑了。
“再说，就算稍微喝过量一点儿，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前面还有两天休息日呢！”
“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，喝点儿开菲尔酸奶，再吃些酸奶油。”
“身体很快就恢复了！”
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不。”
第一个巴金坚决回答。
“最好连头都不要开。”
“哎呀，别这样！”
来客笑容满面。
“别买大瓶的。”
“咱们就买一小瓶，二百五十毫升……”
“难道你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吗？”
韦尼亚说道。
“只要有一点儿伏特加下肚，一瓶就绝对不够了！”
“尤其是楼下还有一家超市！”
他朝地板点了点头。
“要多少伏特加就有多少！”
“而且一直卖到晚上十一点！”
“难道咱们就不能只喝一小瓶吗？”
那个声音继续劝说。
“你冰箱里不是还有上好的鱼子酱吗？”
“还有腌黄瓜、蘑菇！”
“你好好想想！”
“这些东西配酒，简直是绝配！”
“你到底怕什么？”
“有这么好的下酒菜，第二天连宿醉都不会有！”
“你真这么认为？”
韦尼亚可怜巴巴地问。
“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？”
内心的声音摊开双手。
“我敢保证！”
“咱们就买一小瓶，安安静静、慢慢悠悠地喝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种美妙的感觉吧？”
“喝上一杯，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。”
“你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，尽情享受！”
“打开电视，看看雅库博维奇主持的节目。”
“今天是星期五，《奇迹之地》要播出了！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走吧？”
“好吧，那就走！”
巴金终于同意了。
“不过，只买一瓶！”
“当然只买一瓶，我亲爱的朋友！”
“咱们要两瓶干什么？”
巴金走到衣帽架前，慢吞吞地穿上外套，戴上帽子。
可是，下一秒钟，他突然把外套和帽子脱下来，狠狠扔到角落里，转身又回到了厨房。
那个不速之客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韦尼亚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医生告诉过我，戒酒的第一个月非常重要，哪怕一滴酒都不能碰。”
“否则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。”
“哎呀，饶了我吧！”
内心的声音咯咯笑起来。
“你把医生搬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咱们又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！”
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！”
“你倒找了个了不起的权威——医生！”
“难道你以为医生自己就不喝酒？”
“他们整天对别人说酒精多么有害，转过身来，自己喝得比马到水槽前喝水还凶！”
“老实告诉我，你见过哪个不喝酒的医生？”
“好吧！”
巴金一号提高了声音。
“可是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的健康，而不是那些酗酒的医生！”
“你明白吗？”
“别喊！”
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道。
“一小瓶酒能对你的健康造成什么影响？”
“难道你身体真的虚弱到了这种程度？”
“我想彻底摆脱这该死的东西！”
韦尼亚大声叫道。
“永远摆脱！”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？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重新喝酒？”
“我比谁都清楚，绝对不会只喝一小瓶就结束！”
“我想成为一个自由的人！”
“一个独立的人！”
“这算什么自由？什么独立？”
他的对手反驳道。
“连喝一杯酒都不敢，还谈什么自由？”
“你不过是被那个医生吓坏了！”
“没有人吓唬我。”
韦尼阿明低着头，盯着地板上的一个小点。
“这不是害怕。”
“这是意志力。”
“老兄，你可别逗我笑了！”
那个声音嘲讽道。
“意志力？”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意志力在哪里？”
“长在舌尖上吗？”
“行啦，站起来！”
“咱们去商店！”
“让你真正体会一下，什么叫独立！”
“为什么要剥夺自己享受快乐的权利？”
“你想喝酒，对不对？”
“说出来！”
“想。”
韦尼亚点点头，承认了。
“这就对啦！”
那个声音兴奋地说。
“这才叫自由和独立！”
“想喝就倒上一杯，然后痛痛快快地喝下去！”
“好吧，你终于说服我了。”
韦尼阿明最后同意了。
“走吧！”
他们一起走出住宅楼，朝超市入口走去。
自动门像翅膀一样向两边展开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两只手里各紧紧攥着一瓶伏特加。
“喂，伙计们！”
醉汉含含糊糊地喊道。
“想不想喝一杯？”
“我请客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脚下一绊，仰面摔倒在地。
然而，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，两只手里的伏特加竟然一瓶也没摔碎。
巴金皱起眉头，停住了脚步。
内心的声音从背后推了他一把。
“你站着干什么？”
“走呀，老兄！”
“勇敢一点儿！”
韦尼阿明走进超市，径直来到酒类货架前。
他找到一瓶二百五十毫升的伏特加，拿着它走向收银台。
付完钱，他重新走出商店。
那个醉汉还躺在超市门前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开了过来。
两名警察下车，把醉汉从地上扶起来，带进警车。
巴金朝自己的住宅楼走去。
走到一半时，一个头发凌乱、根本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迎面走来。
她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。
“亲爱的！”
女人开口说道。
“能不能给我十个卢布？”
“买点儿吃的。”
“得了吧，大姐！”
巴金说道。
“买什么吃的？”
“老实承认，你就是还想再喝一杯！”
“哎呀，喝酒当然是神圣的大事！”
女人回答。
“不过，饭也还是要吃的嘛！”
“我给你买几个馅饼吧。”
韦尼阿明指了指附近的一家烘焙食品亭。
“你能不能直接把钱给我？”
女人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。
“不行，我不会给你钱。”
巴金回答。
“你现在已经喝醉了。”
“再给你钱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”
这时，那个内心的声音又活跃起来。
“别理这个流浪女人！”
“咱们回家吧！”
“你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？”
“闭嘴！”
韦尼阿明冲那个声音吼道。
“去你的馅饼吧！”
女人突然厚颜无耻地大笑起来。
“你自己留着吃吧，你这个一毛不拔的混蛋！”
“吝啬鬼！”
“连给一个可怜女人买杯酒的钱都舍不得！”
“去你的！”
“我跟你说，咱们还是赶快回家！”
巴金二号又开始喋喋不休。
“喝上一杯，好好放松放松！”
“我是吝啬鬼？”
巴金突然叫了起来。
“你说我是吝啬鬼？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伏特加，高高举过头顶，大声喊道：
“你看好了！”
随后，他使出全身的力气，把酒瓶狠狠砸向柏油路面。
玻璃瓶顿时粉碎。
女人吓得差点昏过去。
“你他妈在干什么？”
她惊叫起来。
“你有病啊？”
“是的。”
韦尼阿明回答。
“我有病。”
那个内心的声音惊讶得僵住了。
过了几秒钟，它终于又开口了。
“我的朋友，你疯了！”
“不。”
巴金回答。
“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。”
“你不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所以，请你闭嘴。”
“今天我终于明白了，你才是我真正的敌人。”
“你会毁掉我的！”
“如果你还想成为我的朋友，那么我坚持要求你，在今年结束之前，不要再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，2017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