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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 · 中文完整译文

处决

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
完整故事 · 中文全文

18岁以上读者

宁可成为受害者,也不要成为刽子手。

—— 安东·契诃夫

埃迪克·加夫林有一个绰号——切·格瓦拉。这绰号是因为他对祖国敌人毫不妥协的斗争而得来的。不过,与真正的埃内斯托不同,我们这位爱德华追捕人民公敌的战场是在互联网上。

他整天整夜泡在社交网络和新闻网站上。只要能够发表评论,或者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“表达个人意见”,哪里都少不了他的身影。

“枪毙他!”他在一则新闻下面写道。

新闻讲的是一名司机撞倒了一位老太太。

至于老太太并没有死,这根本不重要。那个“潜在的”杀人犯仍然应该被处决。

即使老太太是在不该横穿马路的地方过马路,也丝毫不会影响切先生对处罚严重程度的判断。

“惩罚越严厉,”这位自封的革命者宣称,“社会就越有法律和秩序。违法者在犯法之前就会三思而后行。任何人都不应该逃避责任!”

另一则新闻报道,一名少年闯入陌生人的公寓,把里面的东西砸得乱七八糟。

切先生的评论几乎立刻就出现了。

“这种混蛋至少应该判十年苦役!”爱德华写道,“最好送到铀矿去干活。这种人渣根本不配生活在正常的文明社会里。我们不需要这种垃圾!”

至于事情的前一天,那套公寓的主人刚刚淹死了少年的小狗,加夫林同志根本不在乎。

小狗不小心跑到了楼道里,把邻居的一只拖鞋撕得粉碎。

当然,这样做不好。

可是小狗毕竟是小狗啊!

男孩的家人已经提出赔偿,甚至愿意给邻居买一双新拖鞋。

然而半小时之后,那个受到冒犯的邻居却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向了垃圾箱。

当少年询问自己的小狗去了哪里时,那个男人只是耸了耸肩。

男孩走到垃圾箱前,打开塑料袋。

他僵住了。

袋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身体。

那是他的小狗。

已经死了。

少年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。

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向那个可恨的邻居报仇。

他想象自己用锤子砸碎那个男人的脑袋,用刀刺穿他的心脏,挖出他的眼睛。

可是,巨大的无助感让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他坐在垃圾箱旁的地上,把小狗的尸体放在自己面前,失声痛哭。

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立刻明白了发生的事情。

老人走过去,在男孩身边坐下,等待他的哭声慢慢平息。

“别哭了,孩子,”老人说道,“眼泪不能让它活过来。可惜啊,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。抱起你的小朋友吧,我们去好好安葬它。”

没有人否认那个少年违反了法律。

他闯进别人的公寓,砸碎了所有餐具,还毁掉了一只价值极其昂贵的古董花瓶。

那花瓶的价格高得几乎让人念不出来。

是的,他是违法者,甚至可以说是罪犯,当然应当受到某种惩罚。

但是,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绝望的孩子向残忍无情、以施虐为乐的邻居报复,就应该把这个学生送进劳改营吗?

人们常说,残酷滋生残酷。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。

那个邻居杀死无辜小狗的时候,究竟在想什么?

他期待得到什么结果?

没有人能够看透另一个人的内心。

但是毫无疑问,这个成年人的非人行为,在男孩的心灵中埋下了仇恨与残酷的毒种。

没有任何心理学家能够预言,这种毫无人性的行为会在多年以后造成怎样的后果。

后来,一位独自抚养孩子的年轻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小儿子。

孩子从九楼的窗户坠落身亡。

你真应该看看调查人员公布的那段视频里的女人。

她只有二十五岁,看上去却像五十岁。

头发已经变白,凌乱地披散着;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。

很显然,她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。

而就在这个时候,我们的切先生又出现了。

他留下了这样的评论:

“把这个荡妇直接送上绞刑架!这个贱货害死了自己的孩子!这算什么母亲?我们的社会不需要这种女人!吊死这个肮脏的东西!”

最令人悲哀的是,竟然有不少人赞同他的意见。

他们纷纷附和,宣称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法律和秩序。

有些人立刻认定那个女人肯定喝醉了。

另一些人猜测,她当时一定正在和情人鬼混。

还有人声称,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从窗户掉下去,因为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受欢迎,早已成了她的累赘。

网络评论家当然无所不知。

他们什么都能猜到,谁也休想欺骗他们。

他们已经揭露了多少“怪物”啊!

他们说,一个正常的母亲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从窗户掉下去。

母亲明明就在家里,孩子怎么可能爬上窗台?

后来,调查终于查明了真相。

当时,那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待在公寓里,突然失去了知觉。

就在她尚未恢复意识的时候,小男孩把一把椅子推到了窗边,爬上了窗台。

没有人能够预见所有事情。

一场可怕的意外发生了,谁也无法挽回。

想到这样的悲剧,人的心都会疼痛。悲伤和无助让人恨不得放声尖叫。

但是,要求把这个母亲绞死,仍然是一种不可辩解的残忍行为。

埃迪克·切对自己在每个社交网络上都有几千名读者和追随者感到无比骄傲。

“只要我一声号召,”他向同学们吹嘘,“我们就能把任何人绳之以法!我们要碾碎那些害虫!谁都别想逃脱正义的惩罚!”

另一则新闻报道了一家咖啡馆里发生的枪击事件。

一名男子开枪打伤了一位顾客,打死了另一位。

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,当时恐怕只有上帝知道——也许调查员也知道一点。

然而,爱德华始终坚守着自己的“正义”。

“这种垃圾应该当场枪毙!为什么要让这种畜生生活在我们中间?立刻处决!”

新闻的最后一段提到,那两名遭枪击的男子此前一直向开枪者勒索一大笔钱。

不过,这个细节根本不重要。

当有人在评论区提醒爱德华注意这一点时,他立即回答:

“勒索是一回事,杀人是另一回事!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!罪犯必须知道,他杀了人,自己也要被杀!别再对他们心慈手软了!惩罚必须公正!我们不需要那些形式主义!目击者已经看见是谁开的枪,还有什么他妈的可调查的?把他拖到餐馆外面,一枪解决,然后送到墓地去。就这么简单!”

接着,新闻又报道了一名男子杀死自己妻子、妻子的情人——也就是他们的邻居——以及岳母的案件。

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
终身监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。

但切先生坚决反对终身监禁。

只有死刑才能让他满意。

“为什么还要养活这种人?”埃迪克争辩道,“社会凭什么供养他们?我们还得花钱雇狱警,给他们买食物、衣服,支付所有费用。不!这种人必须处决!”

“任何人都不配得到宽恕!”加夫林在自己的博客中坚持写道,“否则我们永远无法恢复秩序!罪犯必须被消灭——绞死、枪毙、注射死刑药物!我建议在城市中心安装一台断头台,公开砍掉罪犯的脑袋。这样,我们打击犯罪的斗争才能更加直观、更加有效!消灭得越多,犯罪率就越低,我们的生活就越安宁!”

“让罪犯去死!”

然而,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切·格瓦拉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调子。

他不再要求对被告施加残酷的惩罚。

朋友们注意到了这种变化,他的追随者们也注意到了。

“埃迪克,你是不是老了?”经常阅读他文章的人在评论中问道。

有人猜测,他一定是恋爱了,心肠变软了。

也有人指责他是个机会主义者。

俄罗斯互联网上的人们最喜欢提出各种离奇的理论。

如果你整天都在指责和攻击别人,那么也要做好准备:总有一天,互联网也会把几项指控扔到你的头上。

人们可以给你贴上任何标签,包括被收买的叛徒和见风使舵的政治投机分子。

不管原因是什么,埃迪克确实变了。

而且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

他不再要求处决罪犯,开始劝阻昔日的同道,呼吁人们以人道的态度对待受害者和违法者。

总而言之,他仿佛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精神蜕变。

朋友们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不过,他们很快便忘记了这位昔日的“英雄”。

另一个“革命者”、另一个受压迫者的保护人,取代了他的位置。
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。

一天晚上,有人急促而执拗地按响了爱德华家的门铃。

切先生打开门,看见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外。

“加夫林公民,穿上衣服,跟我们走。”其中一个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

“你们是谁?”埃迪克惊呆了,“我要到哪里去?”

“你的耳朵有毛病吗?”那个男人问道,“我们不是邀请你去什么地方,而是命令你跟我们走。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?去警察局!”

“警察局?”革命者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为什么?我什么坏事也没干!我做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没人向我们报告这些事情。上面命令我们把你带过去,我们就照办。赶快穿衣服。”那个严厉的来客重复道。

半个小时以后,埃迪克被带进了一间地下室。

角落里,一只昏暗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。

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蜷缩着坐在地上。

“站起来!”其中一个警察吼道。

那个男人站了起来,惊恐地望着刚进来的人。

第二个警察转向埃迪克。

“加夫林同志,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杀害了三个人的罪犯。你大概已经在电视新闻里看过了。这个混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、妻子的情人,还有一位老太太——他的岳母。”

警察稍稍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说道:

“有一个专门打击犯罪的秘密组织。我们抓住这样的败类,就在这间地下室里把他们处决。今天,我们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。”

“什……什么?交给我?”爱德华结结巴巴地问道,声音不住地颤抖,“你们……你们究竟想让我干什么?”

“我们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。”一个警察冷笑道,“我们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亲手处决这个社会渣滓。”

说着,他拉动手枪的套筒,把手枪递给爱德华·切。

“这枪怎么这么重?”
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埃迪克的脑海。

“我从来没想到,一支手枪竟然会这么重。”

“可是……怎么……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加夫林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
“那还能是谁?”警察摊开双手,“感谢上帝,我们在这里已经枪毙了够多的人。现在决定让公众也参与进来。”

他继续说道:

“而且你要明白,我们选择你绝非偶然。你是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。我们非常仔细地研究过你的博客。可以说,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!”

“所以,勇敢一点,加夫林同志!这很简单。瞄准心脏,轻轻扣动扳机,就完事了!如果你怕打不中,就朝他的额头或者后脑勺开枪。随你喜欢。”

“先生们,发发慈悲吧!”囚犯哀求道,“求求你们……”

“你杀死那些人的时候,对他们发过慈悲吗,混蛋?”其中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吼道。

“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!我失去了理智!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死他们!那是意外……”

“闭上你的臭嘴,怪物!”警察打断了他,还模仿着他的语调,“意外!你们这些人全都这么说!”

接着,他再次转向加夫林。

“开枪,你他妈的!还在等什么?”

“你们是认真的吗?”埃迪克脸色惨白,“你们真的要我杀死一个人?”

“年轻人,你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?”身后第三个男人大声呵斥道,“我们又不是让你谋杀什么人。我们是让你处决一个罪犯!”

“他不是人,他是罪犯!难道你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?”

“我明白,可是……我……我没有准备好……我还在金融学院读书……”

“什么叫没准备好?”

警察提高了嗓门。

“整整三年,我们一直在阅读你的那些小文章和帖子。几乎每一次,你都号召我们枪毙像他这样的垃圾!”

他朝那个瑟瑟发抖的囚犯点了点头。

“现在,我们决定给你这个机会。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?开枪!”

“现在就开?”埃迪克问道。

“那你还想等什么?难道我们要在这个地下室里坐到天亮?快点,别害怕!你抖什么?”

“我没有害怕。”爱德华耸了耸肩,“可是……你们看……”

“又怎么了?”一个警察提高声音,“你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?开枪!先朝胸口来一枪,再朝脑袋补一枪,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!”

革命者切感到自己的双腿开始发抖。

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
他的胃仿佛突然坠进了深渊。

一阵恶心涌了上来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做不到。”加夫林低下头,轻声说道。

“你怎么像块湿抹布一样软弱?”那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振作起来!”

“不,不!对不起!”

埃迪克突然哭了起来。

“我做不到!”

“那谁来处决他?”一个警察用低沉的声音质问,“谁来替我们的国家清除这种垃圾?”
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:你到底开不开枪?”

“求求你们,别逼我!”加夫林哀求道,“我不能杀人!我真的不能!”

“你能不能别再说什么‘杀人’和‘人’了?”警察嘲讽道,“到底还要我们告诉你多少遍?”

“这不是谋杀,这是处决!”

“他不是人,他是罪犯!”

“而你也不是杀人犯,你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埃迪克脱口而出,“我是什么?”

“在这种情况下,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刽子手!”警察愤怒地冷笑道。

“刽子手?我?”

埃迪克尖叫起来。

“不!不!我不要!我不想当刽子手!我不会开枪!求求你们!我求求你们!”

“原来你希望那些混蛋被处决,却要别人替你动手?”

警察继续讽刺道:

“你倒是给自己安排得挺舒服啊!我们负责抓人、处决、埋葬,而你躺在柔软的沙发上,给大家提出宝贵建议!”

“我再也不提建议了!”爱德华急忙辩解,“我那只是打个比方……”

“什么?”一个警察大声吼道,“原来都只是修辞手法?”

“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!”

“到底是谁给你起了切·格瓦拉这个绰号?”

“你算什么切·格瓦拉?你就是一个橡皮泥捏出来的小熊维尼!”
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:开不开枪?”

“不!”埃迪克痛苦地说道,“我做不到。”

“好吧。”警察说道,“那也许我们应该放了他?”

他朝那个戴着手铐的囚犯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埃迪克摇摇头,“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可我不会开枪。我真的做不到。这不是我能干的事……”

“现在我提出一个建议。”警察宣布,“要么你亲手处决这个罪犯,要么我们就把他放了。”

“放了他吧。”

埃迪克声音嘶哑地说道,同时伸出颤抖的手,把手枪递了回去。

一个警察走到囚犯身边,把钥匙插进手铐。

手铐打开,落在水泥地上。

“你自由了!”警察宣布。

那名囚犯急忙冲出房间,沿着楼梯朝出口跑去。

“加夫林,你明白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警察问道。

“你刚刚放走了一个杀死三个人的凶手!你以后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?”

“去他妈的吧!”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

接着,他又可怜巴巴地问了一句:

“可如果我真的杀了他,我以后又怎么活下去呢?”

“行了,滚出去吧!瞧瞧你这个打击犯罪的斗士!”

爱德华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地下室。

“帕雷奇,你欠我一瓶白兰地!”

那个自封的刽子手刚刚消失在门外,一名警察便大笑起来。

“我早就告诉过你,他绝对不会开枪!”

“是啊,这回我又赌输了。跟这些年轻人打赌,真是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那个刚刚逃走的“罪犯”又回到了房间。

“你们没忘记把弹匣换掉吧?”他问道。

“放心,弹匣是空的。”
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说不定哪天真有个傻瓜扣动扳机呢。”

“放心睡吧,斯捷帕内奇。这些家伙只有在互联网上才是革命者和打击犯罪的斗士。”

“可到了这间地下室,你还是能闻到恐惧的味道,对吧?”

所有人都笑了起来。
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

《处决》—— 中文完整版

18岁以上读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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