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岁以上读者
宁可成为受害者,也不要成为刽子手。
—— 安东·契诃夫
埃迪克·加夫林有一个绰号——切·格瓦拉。这绰号是因为他对祖国敌人毫不妥协的斗争而得来的。不过,与真正的埃内斯托不同,我们这位爱德华追捕人民公敌的战场是在互联网上。
他整天整夜泡在社交网络和新闻网站上。只要能够发表评论,或者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“表达个人意见”,哪里都少不了他的身影。
“枪毙他!”他在一则新闻下面写道。
新闻讲的是一名司机撞倒了一位老太太。
至于老太太并没有死,这根本不重要。那个“潜在的”杀人犯仍然应该被处决。
即使老太太是在不该横穿马路的地方过马路,也丝毫不会影响切先生对处罚严重程度的判断。
“惩罚越严厉,”这位自封的革命者宣称,“社会就越有法律和秩序。违法者在犯法之前就会三思而后行。任何人都不应该逃避责任!”
另一则新闻报道,一名少年闯入陌生人的公寓,把里面的东西砸得乱七八糟。
切先生的评论几乎立刻就出现了。
“这种混蛋至少应该判十年苦役!”爱德华写道,“最好送到铀矿去干活。这种人渣根本不配生活在正常的文明社会里。我们不需要这种垃圾!”
至于事情的前一天,那套公寓的主人刚刚淹死了少年的小狗,加夫林同志根本不在乎。
小狗不小心跑到了楼道里,把邻居的一只拖鞋撕得粉碎。
当然,这样做不好。
可是小狗毕竟是小狗啊!
男孩的家人已经提出赔偿,甚至愿意给邻居买一双新拖鞋。
然而半小时之后,那个受到冒犯的邻居却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向了垃圾箱。
当少年询问自己的小狗去了哪里时,那个男人只是耸了耸肩。
男孩走到垃圾箱前,打开塑料袋。
他僵住了。
袋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身体。
那是他的小狗。
已经死了。
少年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。
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向那个可恨的邻居报仇。
他想象自己用锤子砸碎那个男人的脑袋,用刀刺穿他的心脏,挖出他的眼睛。
可是,巨大的无助感让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坐在垃圾箱旁的地上,把小狗的尸体放在自己面前,失声痛哭。
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立刻明白了发生的事情。
老人走过去,在男孩身边坐下,等待他的哭声慢慢平息。
“别哭了,孩子,”老人说道,“眼泪不能让它活过来。可惜啊,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。抱起你的小朋友吧,我们去好好安葬它。”
没有人否认那个少年违反了法律。
他闯进别人的公寓,砸碎了所有餐具,还毁掉了一只价值极其昂贵的古董花瓶。
那花瓶的价格高得几乎让人念不出来。
是的,他是违法者,甚至可以说是罪犯,当然应当受到某种惩罚。
但是,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绝望的孩子向残忍无情、以施虐为乐的邻居报复,就应该把这个学生送进劳改营吗?
人们常说,残酷滋生残酷。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。
那个邻居杀死无辜小狗的时候,究竟在想什么?
他期待得到什么结果?
没有人能够看透另一个人的内心。
但是毫无疑问,这个成年人的非人行为,在男孩的心灵中埋下了仇恨与残酷的毒种。
没有任何心理学家能够预言,这种毫无人性的行为会在多年以后造成怎样的后果。
后来,一位独自抚养孩子的年轻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小儿子。
孩子从九楼的窗户坠落身亡。
你真应该看看调查人员公布的那段视频里的女人。
她只有二十五岁,看上去却像五十岁。
头发已经变白,凌乱地披散着;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。
很显然,她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我们的切先生又出现了。
他留下了这样的评论:
“把这个荡妇直接送上绞刑架!这个贱货害死了自己的孩子!这算什么母亲?我们的社会不需要这种女人!吊死这个肮脏的东西!”
最令人悲哀的是,竟然有不少人赞同他的意见。
他们纷纷附和,宣称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法律和秩序。
有些人立刻认定那个女人肯定喝醉了。
另一些人猜测,她当时一定正在和情人鬼混。
还有人声称,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从窗户掉下去,因为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受欢迎,早已成了她的累赘。
网络评论家当然无所不知。
他们什么都能猜到,谁也休想欺骗他们。
他们已经揭露了多少“怪物”啊!
他们说,一个正常的母亲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从窗户掉下去。
母亲明明就在家里,孩子怎么可能爬上窗台?
后来,调查终于查明了真相。
当时,那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待在公寓里,突然失去了知觉。
就在她尚未恢复意识的时候,小男孩把一把椅子推到了窗边,爬上了窗台。
没有人能够预见所有事情。
一场可怕的意外发生了,谁也无法挽回。
想到这样的悲剧,人的心都会疼痛。悲伤和无助让人恨不得放声尖叫。
但是,要求把这个母亲绞死,仍然是一种不可辩解的残忍行为。
埃迪克·切对自己在每个社交网络上都有几千名读者和追随者感到无比骄傲。
“只要我一声号召,”他向同学们吹嘘,“我们就能把任何人绳之以法!我们要碾碎那些害虫!谁都别想逃脱正义的惩罚!”
另一则新闻报道了一家咖啡馆里发生的枪击事件。
一名男子开枪打伤了一位顾客,打死了另一位。
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,当时恐怕只有上帝知道——也许调查员也知道一点。
然而,爱德华始终坚守着自己的“正义”。
“这种垃圾应该当场枪毙!为什么要让这种畜生生活在我们中间?立刻处决!”
新闻的最后一段提到,那两名遭枪击的男子此前一直向开枪者勒索一大笔钱。
不过,这个细节根本不重要。
当有人在评论区提醒爱德华注意这一点时,他立即回答:
“勒索是一回事,杀人是另一回事!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!罪犯必须知道,他杀了人,自己也要被杀!别再对他们心慈手软了!惩罚必须公正!我们不需要那些形式主义!目击者已经看见是谁开的枪,还有什么他妈的可调查的?把他拖到餐馆外面,一枪解决,然后送到墓地去。就这么简单!”
接着,新闻又报道了一名男子杀死自己妻子、妻子的情人——也就是他们的邻居——以及岳母的案件。
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终身监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。
但切先生坚决反对终身监禁。
只有死刑才能让他满意。
“为什么还要养活这种人?”埃迪克争辩道,“社会凭什么供养他们?我们还得花钱雇狱警,给他们买食物、衣服,支付所有费用。不!这种人必须处决!”
“任何人都不配得到宽恕!”加夫林在自己的博客中坚持写道,“否则我们永远无法恢复秩序!罪犯必须被消灭——绞死、枪毙、注射死刑药物!我建议在城市中心安装一台断头台,公开砍掉罪犯的脑袋。这样,我们打击犯罪的斗争才能更加直观、更加有效!消灭得越多,犯罪率就越低,我们的生活就越安宁!”
“让罪犯去死!”
然而,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切·格瓦拉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调子。
他不再要求对被告施加残酷的惩罚。
朋友们注意到了这种变化,他的追随者们也注意到了。
“埃迪克,你是不是老了?”经常阅读他文章的人在评论中问道。
有人猜测,他一定是恋爱了,心肠变软了。
也有人指责他是个机会主义者。
俄罗斯互联网上的人们最喜欢提出各种离奇的理论。
如果你整天都在指责和攻击别人,那么也要做好准备:总有一天,互联网也会把几项指控扔到你的头上。
人们可以给你贴上任何标签,包括被收买的叛徒和见风使舵的政治投机分子。
不管原因是什么,埃迪克确实变了。
而且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
他不再要求处决罪犯,开始劝阻昔日的同道,呼吁人们以人道的态度对待受害者和违法者。
总而言之,他仿佛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精神蜕变。
朋友们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不过,他们很快便忘记了这位昔日的“英雄”。
另一个“革命者”、另一个受压迫者的保护人,取代了他的位置。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。
一天晚上,有人急促而执拗地按响了爱德华家的门铃。
切先生打开门,看见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外。
“加夫林公民,穿上衣服,跟我们走。”其中一个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
“你们是谁?”埃迪克惊呆了,“我要到哪里去?”
“你的耳朵有毛病吗?”那个男人问道,“我们不是邀请你去什么地方,而是命令你跟我们走。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?去警察局!”
“警察局?”革命者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为什么?我什么坏事也没干!我做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向我们报告这些事情。上面命令我们把你带过去,我们就照办。赶快穿衣服。”那个严厉的来客重复道。
半个小时以后,埃迪克被带进了一间地下室。
角落里,一只昏暗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。
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蜷缩着坐在地上。
“站起来!”其中一个警察吼道。
那个男人站了起来,惊恐地望着刚进来的人。
第二个警察转向埃迪克。
“加夫林同志,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杀害了三个人的罪犯。你大概已经在电视新闻里看过了。这个混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、妻子的情人,还有一位老太太——他的岳母。”
警察稍稍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说道:
“有一个专门打击犯罪的秘密组织。我们抓住这样的败类,就在这间地下室里把他们处决。今天,我们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交给我?”爱德华结结巴巴地问道,声音不住地颤抖,“你们……你们究竟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我们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。”一个警察冷笑道,“我们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亲手处决这个社会渣滓。”
说着,他拉动手枪的套筒,把手枪递给爱德华·切。
“这枪怎么这么重?”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埃迪克的脑海。
“我从来没想到,一支手枪竟然会这么重。”
“可是……怎么……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加夫林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“那还能是谁?”警察摊开双手,“感谢上帝,我们在这里已经枪毙了够多的人。现在决定让公众也参与进来。”
他继续说道:
“而且你要明白,我们选择你绝非偶然。你是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。我们非常仔细地研究过你的博客。可以说,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!”
“所以,勇敢一点,加夫林同志!这很简单。瞄准心脏,轻轻扣动扳机,就完事了!如果你怕打不中,就朝他的额头或者后脑勺开枪。随你喜欢。”
“先生们,发发慈悲吧!”囚犯哀求道,“求求你们……”
“你杀死那些人的时候,对他们发过慈悲吗,混蛋?”其中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吼道。
“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!我失去了理智!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死他们!那是意外……”
“闭上你的臭嘴,怪物!”警察打断了他,还模仿着他的语调,“意外!你们这些人全都这么说!”
接着,他再次转向加夫林。
“开枪,你他妈的!还在等什么?”
“你们是认真的吗?”埃迪克脸色惨白,“你们真的要我杀死一个人?”
“年轻人,你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?”身后第三个男人大声呵斥道,“我们又不是让你谋杀什么人。我们是让你处决一个罪犯!”
“他不是人,他是罪犯!难道你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?”
“我明白,可是……我……我没有准备好……我还在金融学院读书……”
“什么叫没准备好?”
警察提高了嗓门。
“整整三年,我们一直在阅读你的那些小文章和帖子。几乎每一次,你都号召我们枪毙像他这样的垃圾!”
他朝那个瑟瑟发抖的囚犯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,我们决定给你这个机会。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?开枪!”
“现在就开?”埃迪克问道。
“那你还想等什么?难道我们要在这个地下室里坐到天亮?快点,别害怕!你抖什么?”
“我没有害怕。”爱德华耸了耸肩,“可是……你们看……”
“又怎么了?”一个警察提高声音,“你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?开枪!先朝胸口来一枪,再朝脑袋补一枪,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!”
革命者切感到自己的双腿开始发抖。
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他的胃仿佛突然坠进了深渊。
一阵恶心涌了上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做不到。”加夫林低下头,轻声说道。
“你怎么像块湿抹布一样软弱?”那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振作起来!”
“不,不!对不起!”
埃迪克突然哭了起来。
“我做不到!”
“那谁来处决他?”一个警察用低沉的声音质问,“谁来替我们的国家清除这种垃圾?”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:你到底开不开枪?”
“求求你们,别逼我!”加夫林哀求道,“我不能杀人!我真的不能!”
“你能不能别再说什么‘杀人’和‘人’了?”警察嘲讽道,“到底还要我们告诉你多少遍?”
“这不是谋杀,这是处决!”
“他不是人,他是罪犯!”
“而你也不是杀人犯,你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埃迪克脱口而出,“我是什么?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刽子手!”警察愤怒地冷笑道。
“刽子手?我?”
埃迪克尖叫起来。
“不!不!我不要!我不想当刽子手!我不会开枪!求求你们!我求求你们!”
“原来你希望那些混蛋被处决,却要别人替你动手?”
警察继续讽刺道:
“你倒是给自己安排得挺舒服啊!我们负责抓人、处决、埋葬,而你躺在柔软的沙发上,给大家提出宝贵建议!”
“我再也不提建议了!”爱德华急忙辩解,“我那只是打个比方……”
“什么?”一个警察大声吼道,“原来都只是修辞手法?”
“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!”
“到底是谁给你起了切·格瓦拉这个绰号?”
“你算什么切·格瓦拉?你就是一个橡皮泥捏出来的小熊维尼!”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:开不开枪?”
“不!”埃迪克痛苦地说道,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好吧。”警察说道,“那也许我们应该放了他?”
他朝那个戴着手铐的囚犯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埃迪克摇摇头,“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可我不会开枪。我真的做不到。这不是我能干的事……”
“现在我提出一个建议。”警察宣布,“要么你亲手处决这个罪犯,要么我们就把他放了。”
“放了他吧。”
埃迪克声音嘶哑地说道,同时伸出颤抖的手,把手枪递了回去。
一个警察走到囚犯身边,把钥匙插进手铐。
手铐打开,落在水泥地上。
“你自由了!”警察宣布。
那名囚犯急忙冲出房间,沿着楼梯朝出口跑去。
“加夫林,你明白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警察问道。
“你刚刚放走了一个杀死三个人的凶手!你以后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?”
“去他妈的吧!”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
接着,他又可怜巴巴地问了一句:
“可如果我真的杀了他,我以后又怎么活下去呢?”
“行了,滚出去吧!瞧瞧你这个打击犯罪的斗士!”
爱德华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地下室。
“帕雷奇,你欠我一瓶白兰地!”
那个自封的刽子手刚刚消失在门外,一名警察便大笑起来。
“我早就告诉过你,他绝对不会开枪!”
“是啊,这回我又赌输了。跟这些年轻人打赌,真是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那个刚刚逃走的“罪犯”又回到了房间。
“你们没忘记把弹匣换掉吧?”他问道。
“放心,弹匣是空的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说不定哪天真有个傻瓜扣动扳机呢。”
“放心睡吧,斯捷帕内奇。这些家伙只有在互联网上才是革命者和打击犯罪的斗士。”
“可到了这间地下室,你还是能闻到恐惧的味道,对吧?”
所有人都笑了起来。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
《处决》—— 中文完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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