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之于人,犹如饮食之于人一样不可或缺。人对美的渴望,以及创造美的渴望,与人的本性密不可分。没有它们,人或许连活下去的愿望都不会有。
—— 费奥多尔·陀思妥耶夫斯基
第一部分
达莎整个夏天都住在乡下的奶奶家。
爷爷故意皱起眉头,冲着孙女嘟囔起来:
“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孙子孙女。一个个都说要去看奶奶。怎么,难道你们从来不来看我这个爷爷吗?”
“爷爷,你说什么呀!”达莎放声大笑,“当然来看你啦!我们是来看奶奶和爷爷的!”
“那为什么大家总说‘去乡下奶奶家’呢?”老人撅起下嘴唇,“那我算什么?连牛奶、酸奶油的广告里,出现的也总是奶奶,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爷爷似的。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歧视!”
“什么?”孙女惊讶地问。
“你不是已经上学了吗?”伊万·叶菲莫维奇笑着说。
“我们还没学过这个词呢。”达莎摇摇头,“也许二年级才会学。爷爷,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吗?”
“解释什么?”爷爷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那个词呀……叫什么来着?迪斯……迪克拉……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!”
爷爷笑了,摆摆手,走过去抱住孙女,温柔地说道:
“别听我这个老糊涂胡说,亲爱的。我是在开玩笑。”
“开——玩——笑?”小姑娘吃惊地拖长声音,“这么说,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词?”
“怎么会没有呢?”爷爷笑起来,“这个词当然存在,只是咱们这里没有那种事。”
“哪里没有?咱们村里吗?”达莎追问。
爷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挑起了这个话题。
他太了解达莎了。只要不把“歧视”这个词解释清楚,小姑娘就绝不会放过他,非得把他的脑袋问炸不可。
“好吧。”爷爷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,“过来坐,我给你解释。”
孙女坐到比爷爷高一级的台阶上,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。
“你先再说一遍那个词。”达莎要求道,“我要把它记住。”
“歧视。俄语叫‘迪斯克里米纳齐亚’。”爷爷嘟囔道。
“不行!”小姑娘摇摇头,“这么长,我记不住。你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我。迪……克里……”
“不是‘迪—克里’。”伊万·叶菲莫维奇纠正道,“是‘迪—斯克里’……”
“对啦!”达莎高兴地叫起来,“迪—斯克里……记住了!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是‘尼玛齐亚’。”老人说完,突然停住了。
“尼玛齐亚!”达莎认真地重复。
“不对!”爷爷懊恼地说,“等等,我自己也说错了。”
他扳着手指,嘴里嘀咕了半天,突然宣布:
“不是‘尼玛齐亚’,而是‘米纳齐亚’!”
“米纳齐亚?”达莎确认了一遍,随即叫道,“哎呀,爷爷!前面那一段我又忘了!”
伊万·叶菲莫维奇重重地叹了口气,提议从头开始。
“再仔细听一遍:迪……”
“迪……”达莎立刻跟着重复。
“你能不能先把整个词听完,再跟着说?”爷爷皱眉问道。
“不能!”孙女坚决回答,“这么长的词,我一下子记不住。还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来!”
“好吧。”爷爷无奈地同意了,“咱们这首歌真不错,唱完还得从头唱!”
“什么歌?”达莎瞪大了眼睛,“这是歌词吗?我怎么从来没听过?”
“不是!”爷爷笑了,“这只是一句俗话。意思是有那么一首歌,没有开头,也没有结尾,可以从早唱到晚。”
“哎呀,真有意思!”达莎兴奋地拍起手来,“那你唱给我听!”
“那这个词怎么办?”爷爷笑着提醒她,“咱们还没学会呢!”
“哦,对!”小姑娘点头,“那咱们先学会这个词,然后你再给我唱歌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爷爷点点头,“那么,迪……”
“迪……”
“斯克里……”
“斯克里……”
伊万·叶菲莫维奇突然沉默了,陷入沉思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他气恼地叫起来,“等等,让我自己先在心里念一遍。”
老人又开始低声嘀咕。
“爷爷,你是不是忘了?”达莎轻声问。
“没忘!我只是被这个词绕糊涂了。这真是个讨厌的词!”
“讨厌的词?”
小姑娘惊恐地用手捂住嘴巴,凑到爷爷耳边,小声问道:
“爷爷,它是不是骂人的脏话呀?妈妈会狠狠骂我的!她不许我说脏话,因为我是女孩子!”
“达莎,我的小宝贝!”爷爷哈哈大笑,“你怎么会想到这个?难道我会教你骂人的话吗?”
“可你自己刚才说,这是个不好的词……”
“哎呀,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
爷爷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一边擦眼睛一边解释:
“我说它不好,是因为它太难念了。你看看,咱们学了这么久,还是没学会!”
“也没有很久嘛,爷爷。”达莎反驳道,“我们班有个罗姆卡·杰利亚金,他为了学会‘ экскурсовод ’这个词,整整花了一个星期!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?”
“我上哪儿知道去?”爷爷摊开双手,“我连你们学校都没去过,你倒来问我什么罗姆卡!”
达莎顿时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笑得那么响亮,连家里的杂种狗莫特卡都跑过来了。
莫特卡是一条中等身材、长着一对耷拉耳朵的狗。
它坐在主人和小姑娘面前,一会儿把脑袋歪向左边,一会儿歪向右边,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脸。
那副神情仿佛在问:
你们两个到底在笑什么呀?
“你笑什么呢?”伊万·叶菲莫维奇不解地问。
“我又不是问你罗姆卡是谁!”孙女笑着解释,“我是问你那个……哎呀,叫什么来着……你把我都弄糊涂了!那个‘导——游——讲——解——员’!”
为了避免再说错,她特意一字一顿地念出来。
“啊——!”爷爷恍然大悟,“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!当然知道!我上学的时候也跟班级一起参加过各种参观活动,还去过克拉斯诺顿呢。你听说过‘青年近卫军’吗?”
“没有。”达莎回答,马上又补充一句,“我们还没学到那里呢。”
“不过,现在恐怕也不会带你们去那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达莎惊讶地问,“你们小时候能去,我们为什么不能去?”
“好了,达丽娅!”爷爷打断她,“咱们到底还学不学那个词?”
“学,当然学!”达莎肯定地说,“我已经记住前面了:迪—斯克里……”
“后面就容易了。”老人说道,“米—纳—齐—亚。”
“迪—斯克里—米—纳—齐—亚!对吗?”
“真聪明!”爷爷摸摸孙女的头,“太棒了!”
他接着解释:
“那么,‘歧视’这个词的意思就是……就是……我该怎么解释,才能让你一下子听懂呢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简单地说,就是有些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,还总是提醒别人:‘我比你强,我比你聪明!’诸如此类的事情。”
“我懂啦!”达莎立刻叫起来,“这说的就是我们老师!”
“怎么会是你们老师?难道她……”
“她老是对我们说:‘坐好!别自作聪明!’你明白吗?只有她可以聪明,我们就不行!”
达莎越说越激动:
“而且,她什么都可以做!化妆、做指甲、上课的时候打电话……什么都可以!可我们什么都不许做!这是不是迪克里……迪斯克里……歧视?”
“不,达莎,这不是歧视。这叫纪律。”
“爷爷,纪律是指上课不许讲话,不许乱动。”孙女不服气地说道,“可是薇拉·谢苗诺夫娜什么都可以做,我们却什么都不行。我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上学呀!”
“难道你平时打扮得不漂亮吗?”爷爷微笑着问。
“哪有什么漂亮!”
小姑娘叹了口气。
“新年前,我给指甲涂了颜色,还在嘴唇上轻轻抹了一点口红。对了,那支口红还是妈妈的朋友娜佳阿姨送给我的呢!”
她委屈地继续说道:
“结果薇拉·谢苗诺夫娜大发雷霆,把我都骂哭了。她拿来一种专门的液体,逼我把指甲油擦掉。然后又带我去洗手间,让我把脸洗干净,最后还把妈妈叫到了学校!”
“那妈妈怎么说?她骂你了吗?”爷爷问。
“没有。妈妈在学校什么也没说。可是回家的路上,她说薇拉·谢苗诺夫娜是个白痴!”
“这可不应该。”
伊万·叶菲莫维奇不赞成地摇摇头。
“不能这样辱骂老师。”
“爷爷!”达莎皱起眉头,“你是不是反对我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到底站在我这边,还是站在薇拉·谢苗诺夫娜那边?”
“当然站在你这边啦,我的孙女!”
“那你就别替她说话!她可凶了!你知道吗,我们班的男孩子都叫她‘折磨人的女老师’!”
“我明白。”爷爷说道,“可万一她不是凶,只是要求严格呢?”
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小姑娘哼了一声,“反正她老是骂我们。我就是不喜欢她!”
“娜佳阿姨就不一样。她是妈妈的朋友,又善良又漂亮……”
就在这时,窗户打开了,奶奶从里面探出头来。
“你们爷孙俩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呢?”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愉快地问,“快去洗手,准备吃饭!我给你们做了好多好吃的!”
“来啦,来啦,亲爱的奶奶!”
达莎欢快地答应着,像一只蝴蝶似的从台阶上轻盈地跳了起来。
第二部分
“这个讨厌的小东西!”
奶奶一边抱怨,一边用木棍敲打地板。
“今天晚上又别想睡觉了!它到底是怎么钻进去的?”
蟋蟀仿佛听懂了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的咒骂,暂时安静了下来。
可是几分钟之后,它又开始“唱歌”了。
当然,所谓“唱歌”,只是达莎的说法。小姑娘为它发出的每一种新旋律而欢欣雀跃。
在安娜奶奶听来,那根本不是歌声,而是一阵令人厌烦的咔嗒声。
爷爷使用的词则更加有趣。
每当听见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客人,他总会说道:
“瞧,它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!”
“奶奶,”达莎问道,“它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谁?”
“你们家的蟋蟀呀!”
“天知道!”老太太耸耸肩,“蟋蟀就是蟋蟀,谁会给它起名字?”
“那我可以给它起一个吗?”
“上帝保佑,可千万别!”
奶奶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。
“要是给它取了名字,它说不定整个夏天都不肯走了。那我们每天就得像梦游的人一样没精打采。昨天晚上,它一直吵到凌晨一点!”
“可你难道不喜欢它唱歌吗?”达莎惊讶地问。
“你仔细听!听见了吗?它在唱:‘佩列柳,佩列柳,佩列柳!’现在又唱:‘鲁利,鲁利,鲁利!’听见了吗?”
“哎呀,达莎,求求你,别胡编乱造了!”
“我才没有胡编!”
达莎不服气地反驳。
“你认真听!现在它唱的是:‘比留廖沃,比留廖沃,比留廖沃!’”
“对,对,没错!”
奶奶挖苦道:
“再过一会儿,它就该唱‘沃伊科夫站——热情者公路站——大学站’了!”
奶奶说的是莫斯科地铁站的名字。
“哎呀,真好笑!”
达莎翻了翻眼睛。
“你们没有音乐听觉,又不是我的错!”
“谁没有音乐听觉?”奶奶顿时生气了,“我没有?”
“你忘了你奶奶以前在音乐学校教视唱练耳了吗?又是谁坚持让你去学钢琴的?”
“那就说明你老了。”
孙女作出了自己的结论。
“只有老年人和小流氓才不喜欢音乐。妈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!”
“不,达莎。”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反驳道,“小流氓怎么样,我不知道。不过,我一辈子都喜欢音乐,现在也一样喜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布尔卡?”
“谁?”
奶奶吃惊地瞪大眼睛。
“布尔卡是谁?”
“咱们家的蟋蟀呀!我给它取名字了!”
“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?”奶奶惊讶地问。
“爷爷帮我的!”达莎笑起来,“爷爷老说它咕噜咕噜地叫。俄语里这种声音就像‘布尔卡’一样,所以我决定叫它布尔卡!多好听的名字呀!”
“哎呀,真拿你没办法!”
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摆摆手,却不由自主地开始侧耳倾听布尔卡的声音。
看来,达莎的热情已经感染了所有人。
爷爷也一动不动地站着,仔细听着蟋蟀的鸣叫。
奶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突然,她惊讶地说道:
“嘿!还真是这么回事!它好像真的在唱‘比留廖沃’!这个小坏蛋!”
她想了想,又说:
“好吧,就让它活着吧。我本来还打算用药把它毒死呢,可是……”
达莎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“毒死?”她惊恐地问,“奶奶!你想杀死布尔卡?”
“就像消灭蟑螂一样呗!”奶奶回答。
“可蟑螂不会唱歌呀!”
达莎大声叫起来。
“奶奶,你怎么能这样说?我们老师说过,蟋蟀会给家里带来幸福!”
“还有,我在音乐学校的老师说,所有伟大的作曲家都听过蟋蟀唱歌。真可惜,我们城里的公寓没有蟋蟀!”
奶奶看见孙女的眼睛里已经泛起泪光,赶紧改口:
“我开玩笑的,达莎!”
“真的吗?”
小姑娘的脸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扑过去,紧紧抱住奶奶的脖子。
“奶奶,求求你,让它留下来吧!千万别赶走它!它那么可爱!”
“它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幸福的!”
“你等着瞧吧!”
第二天,达莎邀请了住在附近的几个小朋友来家里。
他们也都是到乡下来过暑假的。
男孩马克西姆刚刚读完二年级,马上就要升入三年级。
丽莎和达莎同龄,也即将升入二年级。
马克西姆喜欢游泳,对音乐却一窍不通。
丽莎则在音乐学校学习手风琴。
两个女孩商量了一番,决定创办一家音乐剧院。
她们等到蟋蟀开始自己的演唱会,然后轮流拿起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张,遮住传出布尔卡歌声的那条缝隙。
接着,她们在纸张上剪出各种不同形状的小窗口。
通过巧妙地移动和更换这些纸张,她们终于让蟋蟀的声音发生了变化,组合出了第一段旋律。
女孩们高兴得不得了。
那份喜悦,简直就像她们受邀参加了著名男中音歌唱家德米特里·赫沃罗斯托夫斯基的音乐会!
短短几天之内,两位年轻的音乐家就把自己的发明改进得相当出色。
她们甚至能够自信地演奏出几乎任何一首乐曲的开头部分。
但最令人惊讶的是,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也积极加入了这项工作。
不过,仔细想想,这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她毕竟曾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音乐学校教师,怎么可能对这么美妙的音乐创意无动于衷呢?
从此,每到傍晚,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,欣赏乡村艺术家布尔卡演唱的咏叹调。
只有莫特卡例外,因为家里不允许它进屋。
年轻的音乐制作人甚至还为演出找来了一位伴唱演员。
那是一只名叫索尼娅的猫,身上的毛有黑色、白色和姜黄色。
索尼娅低沉的呼噜声,正好可以充当低音伴奏。
不过,这位猫咪艺术家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参加完整场演出。
通常,前半个小时它还能坚持。
随后,它就会爬到扶手椅的椅背上,静静地注视着这座乡村音乐剧院里发生的一切。
白天,达莎常常拿起电话,兴奋地对妈妈喊:
“妈妈!亲爱的妈妈!你快点来呀!我们给你准备了一场音乐会!”
可惜,妈妈最终没能赶上首演。
因为有一天晚上,布尔卡突然没有出现。
“布尔卡!小布尔卡!”
女孩们不停地呼唤。
“快回答我们呀!”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布尔卡仿佛被大地吞掉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奶奶出门去办点事情。
可是,仅仅一分钟之后,她便回到了屋里。
眼睛里含着泪水。
“怎么啦?”达莎第一个叫起来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奶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但最后,她还是不得不说出真相。
“音乐会暂时取消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“要等我们再找到另一只蟋蟀,才能继续演出。”
“可布尔卡怎么了?”
达莎抽泣着问。
就在这时,索尼娅走进了房间。
“是它把布尔卡吃掉了。”
安娜·瓦西里耶夫娜指了指那只猫。
女孩们顿时哭了起来。
马克西姆努力安慰她们。
“别哭了,达莎,丽莎。我会给你们再抓一只新的布尔卡!”
达莎转过身,看着那只正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的猫。
她一边抽泣,一边严厉地说道:
“你这只不要脸的坏猫!我们以后再也不会邀请你参加我们的音乐会了!”
仿佛为了表示抗议,索尼娅高高翘起尾巴,骄傲地从几位音乐家身边走过,大摇大摆地出了门,来到院子里。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