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想是美好而有益的，只要我们不忘记，它终究是梦想。
—— 约瑟夫·欧内斯特·勒南
“乔姆，你肯定搞错了。我把列车时刻表背得滚瓜烂熟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趟车。10点15分有一班，下一班是10点35分。10点27分？没有！从来就没有过！”
伊琳娜拍了拍同班同学阿尔乔姆的肩膀，冲他眨眨眼，摊开双手。
“别难过嘛，谁都会有搞错的时候。”
可是阿尔乔姆压根儿没有难过的意思。
“有的，有的！”他笑着说，“是你的时刻表不对。我每天都坐10点27分的列车。那是一趟特别舒服的车，里面从来不拥挤。车窗玻璃也不知道是蓝宝石做的，还是水晶做的，反正透过窗户看出去，所有的颜色都特别鲜艳、浓郁、明亮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只要坐上那趟车，天空就永远不会阴沉。太阳始终照耀着……”
“阿尔乔姆！”
伊琳娜皱着眉头打断他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逗我玩？什么叫‘始终’？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？根本没有这趟列车！”
“我有时候赶不上10点15分的车，就坐下一班，也就是10点35分的。”
“可是在这两趟车之间，从来——你听清楚了吗？——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趟列车！”
“快承认，你刚才是在开玩笑！”
乔姆看了看手表，说道：
“等一会儿你自己就能看见了。”
伊琳娜仔细打量着身旁的男孩，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。
“他是不是病了？”她心里想。
“天哪，他究竟在胡说些什么？什么列车？什么蓝宝石、水晶、太阳？”
“尤其是今天！”
“现在明明还是上午，可天色阴沉得简直像傍晚一样……”
“快看！快看！”
男孩突然兴奋地叫起来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“看见什么？”
伊琳娜惊讶地张大嘴巴。
“什么叫看见什么？”
阿尔乔姆指着站台的方向。
“阳光列车来了！快起来！你怎么还坐着？”
他朝女孩伸出手。
伊琳娜起初笑了起来，可是看见同学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，她忽然有些害怕了。
“乔姆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是不是生病了？什么阳光列车？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，根本没有……”
“那么，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走？”
阿尔乔姆打断了她。
伊琳娜沉默地站着。
“你走不走？”
男孩又问了一遍。
伊琳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她明白，同学一定出了什么问题。可是，她又不忍心当面告诉他，他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。
“乔姆，”她低下眼睛，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好吧，那就再见啦！”
阿尔乔姆愉快地说道。
“你只是害怕了。也许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坐车。”
“我在终点站等你！”
男孩的声音渐渐消失了。
伊琳娜在长椅上默默坐了一会儿，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同学。
等她终于抬起头时，阿尔乔姆已经不在站台上了。
她左右张望，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沿着站台走了一段路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男孩。
她甚至轻声喊了起来：
“乔——姆——！别闹了！快出来！别再开这种玩笑了！”
10点35分，郊区列车准时驶进站台。
伊琳娜上了车。
直到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，她仍然确信，乔姆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，开心地抱住她，哈哈大笑，然后两个人一起踏上旅程。
然而，奇迹并没有发生。
至少，在旅程的开始，没有发生。
可是，当旅程即将结束时，伊琳娜却惊呆了。
列车正在驶近终点站。
她突然透过车窗，看见阿尔乔姆正站在站台上等她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女孩心里惊讶地想。
“好吧，就算他刚才藏在另一节车厢里，准备等下车以后从背后突然跳出来，跟我开那个愚蠢的玩笑……”
“可问题是，我们的列车才刚刚进站！”
“车门还关着呢！”
“他却已经站在站台上了！”
“这怎么可能？”
“世界上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？”
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。
因为根本不可能乘坐其他交通工具，以这么快的速度赶到这里。
除非他乘坐的是火箭。
可是，人类到现在还没有发明郊区通勤火箭呢！
伊琳娜再次仔细打量那个站在站台上向她挥手的年轻人。
毫无疑问。
那就是乔姆。
她下了车，困惑地问：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你到底坐什么来的？”
“伊拉，”阿尔乔姆微笑着说，“你刚才一定以为我是在开玩笑，对吧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伊琳娜扬起眉毛。
“阳光列车呀！”
阿尔乔姆回答。
“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吗？你不相信？”
“听着，亲爱的！”
伊琳娜有些恼火了。
她实在什么也搞不明白。
“什么列车？刚才我们明明一起站在那里！”
“你到底在哪里看见你那趟阳光列车了？”
“难道你把我当成傻瓜吗？”
“冷静点，伊拉。”
年轻人握住女孩的手。
“这不是恶作剧。这是……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”
伊琳娜讽刺地问。
“你怎么会比我先到这里？你能解释清楚吗？”
“恐怕暂时还不能。”
阿尔乔姆难过地回答。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伊琳娜惊讶地问。
“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秘密？”
“没有秘密。”
阿尔乔姆回答。
“只是你需要先冷静下来。明白吗？”
“不明白！”
女孩反驳道。
“我很冷静！所以你尽管说吧！”
“我们去公园吧。”
男孩突然提议。
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。白天那里人不多，我可以再给你好好解释一遍。”
“好吗？”
伊琳娜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点点头。
公园里果然没什么人。
偶尔有几个行人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，沿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路缓缓散步。
用老人们自己的话说，这叫“呼吸呼吸新鲜空气”，或者“活动活动筋骨”。
至少，阿尔乔姆的奶奶生前总是这么说。
去年，奶奶去世了。
但是，在去世前的几天，她来得及把一个秘密告诉孙子。
那是关于一趟额外开行的列车。
也就是阿尔乔姆所说的“阳光列车”。
“好了，快说吧！”
伊琳娜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。
“你知道吗，伊拉，”阿尔乔姆开始解释，“阳光列车不是一趟普通的列车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伊琳娜压低了声音。
“只有那些想看见它的人，才能看见它。”
阿尔乔姆认真地望着女孩的眼睛。
“也就是说，你必须真正想要看见它！”
“明白吗？”
“还不太明白。”
伊琳娜诚实地承认。
“不过你先告诉我实话。这真的不是恶作剧？”
“你怎么老是恶作剧、恶作剧的？”
阿尔乔姆学着她的语气说道。
“因为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。”
女孩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发誓！”
年轻人微笑着说。
“绝对不是恶作剧。”
“好吧。”
伊琳娜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接着说。”
“其实，也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了。”
阿尔乔姆耸耸肩。
“你要么相信阳光列车存在，要么不相信。”
“如果你相信，你就能看见它，还可以坐着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如果你不相信，就永远不可能看见它。”
“它会从你身边驶过去，就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马上相信我，可你一直怀疑，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改变主意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一定觉得我生病了，是不是？”
“说实话……”
伊琳娜把拳头放到嘴边，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“直到现在，我还是这么认为。”
“至少，在我亲自坐过那趟列车之前……”
男孩迟疑了一下。
“伊拉，有个问题。”
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，生怕伤害女孩。
“如果你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，恐怕永远也看不见它。”
“我再说一次：你必须先相信阳光列车存在。”
“你总不能从站台上迈进虚空吧？”
“也就是说，迈到什么都没有的铁轨上去。”
“对不对？”
“只要你心里还有怀疑，那里就始终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。”
“所以，在你亲眼看见列车之前，你不会迈进车门。”
“是不是这样？”
“嗯，大概是吧。”
女孩同意了。
随后，她立刻提出一个请求：
“那你教我吧！”
“教你什么？”
阿尔乔姆惊讶地问。
“你想让我教你什么？”
“教我相信！”
伊琳娜大声说道。
阿尔乔姆叹了一口气。
“伊拉，相信这种事情，是教不会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呢？”
伊琳娜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“对了，那你自己又是怎么第一次看见这趟列车的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相信它真的存在？”
“是奶奶告诉我的。”
乔姆回答。
“然后呢？你马上就相信奶奶了？”
伊琳娜惊讶地问。
阿尔乔姆的脸红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道：
“你知道吗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我还觉得很惭愧。”
“当时，我还以为奶奶有点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转了转。
“你懂我的意思吧？”
“毕竟，奶奶当时已经快九十岁了。到了那个年纪，有时候……”
“当然明白！”
伊琳娜笑着打断了他。
“我今天对你的想法也是一样！”
“就是说，我以为你的脑袋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别生气，好吗？”
“好！”
乔姆笑着点头。
“不过，你也得承认，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？”
“几十个人站在站台上，一趟列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去，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！”
“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情吗？”
“对了，你找了多久才看见那趟列车？”
“我是说，从奶奶告诉你，到你真正看见它，中间过了多长时间？”
“根本没有找！”
阿尔乔姆摇摇头。
“奶奶早就猜到了我在想什么，立刻打消了我的疑虑。”
“她对我说：‘乔姆，别以为奶奶年纪大了，脑袋就糊涂了。没有！我只是害怕来不及把这个秘密告诉你，就把水晶列车的秘密一起带进坟墓里。’”
“水晶列车？”
伊琳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。
“那到底是阳光列车，还是……”
“这根本没有关系。”
乔姆微笑着说。
“奶奶叫它水晶列车，我叫它阳光列车。”
“也许，你还会想给它取一个别的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完全不重要。”
“名字不会对这趟列车是否存在产生任何影响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伊琳娜急切地追问。
“快告诉我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“后来就很简单了。”
阿尔乔姆继续讲述。
“第二天，我和奶奶一起走上站台。”
“正好10点27分，列车驶进了车站。”
“我和奶奶上了车，一起出发了。”
“那一天，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，乌云压得很低。”
“可当我从车厢的窗户向外望去，却看见了太阳，还有洁白得耀眼的云朵！”
“太神奇了！”
伊琳娜高兴地叫起来。
“听着，我可不可以叫它‘云朵列车’？”
“我特别喜欢洁白的云朵！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阿尔乔姆点点头。
“谁会禁止你呢？”
“唉……”
伊琳娜难过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只差一件事了。”
“我要真正相信它，才能看见它……”
“难道你现在还不相信？”
乔姆惊讶地问。
“你不是连名字都给它取好了吗？”
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定了。”
“难道你仍然有所怀疑？”
“一点点。”
女孩诚实地承认。
“只有那么一丁点儿。”
“你还有时间。”
阿尔乔姆说道。
“争取在明天之前，把所有怀疑都赶走。”
“对！没错！”
伊琳娜赞同道。
随后，她又问：
“这么说，我们明天就坐10点27分的列车？”
“如果你准备好了，我们就一起去。”
阿尔乔姆回答。
“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……”
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我当然愿意！”
伊琳娜朝阿尔乔姆靠近了一些，把头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乔姆，和你在一起，我觉得真幸福。”
“我和你在一起也很幸福。”
年轻人轻声回答，脸红了起来。
“对了！”
伊琳娜突然想起一件事情。
“我们的列车走哪条路线？”
“我是说，它从哪里出发，又开往哪里？”
“我还没有坐着它去过很远的地方。”
阿尔乔姆回答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奶奶告诉我，只有在我们这个车站才能登上这趟列车。”
“不过，上车以后，就可以前往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。”
伊琳娜张大嘴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任何地方？”
“连非洲也能去？”
“就算去南极洲也可以！”
阿尔乔姆微笑着说。
“不过，还是那句话——你必须真正想去！”
“对！对！对！”
女孩高兴得拍起手来。
“我想去！”
“我真的想去！”
“特别、特别、特别想去！”
“去哪里？”
乔姆问。
“这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伊琳娜不好意思地回答。
“我还没想好呢。”
“真奇怪！”
阿尔乔姆轻声说道。
“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“你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，却一个劲儿地说‘我想去’！”
“可我的意思是，我想旅行，我想……”
“好啦！”
阿尔乔姆打断了她。
“这一切都还在等着我们呢。”
“先别急着往前想。”
“首先，你得看见阳光列车。”
“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，又怎么能梦想着乘坐它去旅行呢？”
他们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慢慢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阿尔乔姆和伊琳娜决定回家。
明天将是非常重要的一天。
而今天，他们已经不想再去任何别的地方了。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