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会归来,唯独最好的朋友不会……
—— 弗拉基米尔·维索茨基
尼古拉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风——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
对于小尼科连卡来说,妈妈和奶奶都这样亲昵地叫他,凡是去年发生的事情,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也许,这很正常。
有些人提起十年前的往事,却像是在说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。不过,只有那些觉得十年已经算不上多长时间的人,才会这样说。
比如尼科连卡的奶奶,她已经八十多岁了。
你想想,十年对她来说算什么呢?她当然有资格这样讲话。
可要是十二岁的尼古拉也把十年前的事情称为“最近发生的事”,听起来就未免有些滑稽了。
“尼科连卡!”
院子里传来了喊声。
“该吃午饭啦!”
是奶奶在叫他。
“马上来!”
尼古拉大声答应,然后转身问朋友们:
“你们午饭后还出来玩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女孩齐娜耸了耸肩。
“我家里人准备去别人家做客。”
“你也跟他们一起去?”尼古拉问。
“当然啦!”女孩笑了,“难道他们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吗?”
“我根本不回家吃午饭。”季莫费说道,“我要等爸爸妈妈回来。”
“那你就饿着肚子在外面待着?”尼古拉惊讶地问,随后提议,“季姆,来我家吃饭吧!”
“不行!”
季姆卡使劲摇头。
“不能去。要是爸爸知道了,我就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尼古拉瞪大眼睛。
“我们可是邻居呀!”
“邻居又怎么样?爸爸严厉禁止我在别人家吃东西。要是让他知道,我就得被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!”
“那你饿不饿?”齐娜关心地问。
“不饿。”季莫费回答,“现在还不饿。我等爸爸妈妈回来。”
这时,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出现在院门口。
她叫柳德米拉·阿列克谢耶夫娜。
她伸出手指,警告似的朝孙子摇了摇。
“尼科连卡,你这是怎么回事?大家都坐在餐桌旁等你一个人呢!”
尼古拉从奶奶身边经过时,咬紧牙关,低声挤出一句话:
“奶奶,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不要在朋友面前叫我尼科连卡!”
“就算没有朋友在场,也别这么叫我!”
“什么尼科连卡呀?”
尼古拉故意皱起脸,用一种难听的鼻音连着重复了好几遍:
“尼科连卡!尼科连卡!尼科连卡!”
“呸!听起来真恶心!”
“天哪!尼科……科利亚,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
奶奶吃惊地望着他。
“再说了,屠格涅夫写过……我想想……不对,我记起来了,是托尔斯泰!对,就是托尔斯泰!他写过一篇作品,里面也有一个叫尼科连卡的男孩!”
“那就让那个尼科连卡永远待在托尔斯泰的故事里吧!”
孙子严肃地直视奶奶的眼睛。
“反正你以后别再这么叫我了。”
“我已经好好请求你了,这有那么难吗?”
“你让我做什么事情,我不是都答应吗?我帮助你,也不跟你顶嘴……”
“好吧,好吧,尼科……尼古拉。”
奶奶赶紧改口。
“我以后不叫了。好孙子,别生奶奶的气。看在上帝的分上,原谅我吧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就是一不小心叫顺嘴了……”
“好了,忘了这件事吧。”
孙子摆摆手。
“我很快就吃完。季姆卡还在等我呢!”
餐桌旁坐着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。
妹妹卡佳刚刚满四岁,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人。
“科利扬!”
卡佳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哥哥。
说起来,这个昵称还是尼古拉亲自教给她的。
“我们都快饿死啦!”
“真看不出来!”
尼古拉咧嘴笑了。
“你的脸蛋鼓得跟仓鼠一样!”
“妈妈!妈妈!”
卡佳大声叫起来。
“科利扬骂我!”
妈妈不赞成地摇摇头。
“尼古拉,你是不是故意的?非要把大家的午饭都搅得不愉快吗?”
“对不起,妈妈!”
儿子微笑着走到妹妹身边,抱了抱她。
“对不起,卡佳。我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好吧,我原谅你。”
卡捷琳娜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神情。
“你这是准备往哪儿坐?”
爸爸突然问道。
“谁替你洗手?普希金吗?”
爸爸有一个很好笑的习惯。
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他总能把亚历山大·谢尔盖耶维奇·普希金扯进来。
只要有什么活儿没干,他就会问:
“谁来干?普希金吗?”
照这么说,亚历山大·谢尔盖耶维奇不仅应该替尼古拉整理床铺、擦卧室地板,还得在天冷时替他戴帽子,把自行车推进车库,等等等等。
要是这位伟大的诗人知道,自己竟然肩负着这么多家务劳动,恐怕还会再写一部长篇诗体小说。
比如,书名就叫《尼古拉·兹维亚金采夫》。
午饭之后,卡佳被命令去睡午觉。
而尼古拉已经不必履行这项“义务”了。
他吃得饱饱的,走到院子外面。
令他十分失望的是,季姆卡已经不见了。
也许去了湖边。
暑假才刚刚开始。
是时候去看看自己的老朋友了。
于是,尼古拉没有多想,便朝森林走去,准备寻找他的朋友——风菲姆。
说起来,菲姆这个名字还是尼古拉给风起的呢。
去年夏天,风第一次和男孩说话。
那天,尼古拉独自走进了一片白桦林。
林子里绿荫浓密,十分凉爽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一棵树,闭上眼睛。
四周鸟儿啁啾,树干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树叶沙沙作响。
阳光仿佛在和男孩捉迷藏。
它不时从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点,调皮地跳到他的脸上,惹得他左躲右闪。
突然……
“菲姆——菲姆!”
一个声音就在他身边响起。
尼古拉猛地跳起来,四下张望,又绕到树后面看了看。
可是一个人也没有。
“真奇怪!”
他心里想。
“这是谁呀?难道林子里来了什么新鸟?”
“我来过这里那么多次,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叫声!”
“菲玛——菲玛!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“喂!你是谁?”
尼古拉朝树梢喊道。
“谁是菲玛?”
四周一片寂静。
尼古拉侧耳倾听。
突然,树林里响起一阵拖得很长的声音:
“菲——菲——菲——菲玛——啊——啊——!”
“菲玛,你到底是谁?”
男孩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,终于有人回答了。
“风!我是风!”
“那咱们认识一下吧!”
男孩提议。
“我叫尼古拉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们风是没有名字的!”
看不见的说话者沙沙地回答。
“怎么会没有名字呢?”
尼古拉反驳道。
“不可能呀!老师告诉过我们,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风。”
“微风、暴风、风暴、飓风、台风,还有好多好多!”
“那你是哪一种?”
“它们都是我的哥哥。”
风轻声说道。
“不过,那些不是名字,而是风的种类。”
“当然,人们也会给特别强大的风起名字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起的大多是女人的名字。”
“但那些风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是我们的亲戚,从来不到这里来。”
“这些都是我爷爷告诉我的。”
“真有意思!”
尼古拉惊喜地叫起来。
“这么说,风也有爸爸、爷爷、妈妈和奶奶?”
“当然有!”
风回答道,还在高高的树梢上吹了一声口哨。
“听着,风!”
尼古拉问。
“如果我叫你菲姆,你介意吗?”
“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?”
“人和风真的可以做朋友吗?”
风穿过树叶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“我觉得可以。”
尼古拉回答。
“那我们就做朋友吧!”
风同意了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男孩朝天空举起双手。
“你喜欢菲姆这个名字吗?”
“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风轻轻地说。
它吹乱了男孩的头发,又补充道:
“我喜欢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尼古拉高兴地宣布。
“那咱们就算正式认识啦!”
“我是尼古拉,你是菲姆!”
那一天,男孩在森林里游荡了很久。
他和菲姆聊天,后来又一起唱歌。
在林间草地上,他们把蒲公英种子的小降落伞送上天空,风把这些小伞吹向四面八方。
走出森林之后,他们又一起追逐由干枯植物形成的巨大风滚草球。
当天晚上,尼古拉问爸爸:
“爸爸,人能和风做朋友吗?”
没想到,人类与风的友谊已经延续了几千年。
“人类一直都是风的朋友。”
爸爸出乎意料地回答。
“甚至在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荒野里的时候,风就已经帮助人类了。”
“怎么帮助?”
儿子惊讶地问。
“给我讲讲吧!”
“比如打猎。”
爸爸说道。
“人们追捕野兽时,总会从迎风的方向接近猎物。”
“可是,逆风走路不是更费劲吗?”
男孩反驳道。
“没错!”
爸爸赞同地点点头。
“可是这样,野兽就闻不到猎人的气味了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了,明白了!”
尼古拉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呢?风还怎么帮助人类?”
“当然,人类并不是一下子就学会利用风的力量的。”
爸爸继续讲述。
“不过,随着时间推移,人们掌握了越来越多的办法。”
“很久以前,人们就在船上装上了帆。”
“早在公元前,中国人就已经开始放风筝了。”
“现在风筝在商店里就能买到,可我小时候,都是和小伙伴们自己动手做的……”
“而且真的能飞起来?”
尼古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。
“自己做的也能飞?”
“当然!”
爸爸笑起来。
“不然我们做它干什么?难道只是为了挂在那里好看吗?”
“爸爸,教我做风筝吧!”
尼古拉兴奋地叫道。
“何必那么麻烦?”
爸爸笑了。
“明天咱们去商店买一个不就行了?”
“不!不!不!”
儿子立刻反对。
“买来的多没意思!咱们自己做一个吧!”
“你真愿意费这么大工夫?”
爸爸试图劝他改变主意。
“这可是要花整整一天时间的!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男孩神秘兮兮地问。
“爸爸,你想听一个秘密吗?”
“说吧!”
爸爸点点头。
“不过,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!”
“说好了?”
“我是一条鱼!”
爸爸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会像鱼一样守口如瓶!”
“我在森林里交了一个朋友!”
爸爸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快说说!”
他顿时警觉起来。
“什么朋友?他住在哪里?”
男孩看见爸爸突然紧张起来的样子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“他不是人,爸爸!”
“那他是什么?”
爸爸松了一口气。
“他是风!”
“就是普普通通的风。”
“他叫菲姆。”
爸爸握起拳头,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,然后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轻声说道:
“儿子,爸爸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以后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别人,好不好?”
“连你的朋友们也不要说。”
“对了,你还没有把这位新朋友的事情告诉别人吧?”
“没有!”
男孩摇摇头。
“那就好!”
爸爸表扬道。
“让这件事成为咱们俩的秘密吧!”
“爸爸,你的朋友里有没有风呀?”
尼古拉问。
“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认识过。”
爸爸回答。
“你是怎么认识你的风朋友的?”
“我在树林里散步,突然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:‘菲姆——菲姆!’”
“我起初以为是一只鸟。”
“后来他又说:‘菲姆——菲姆!’”
“于是我就问:‘你是谁?’”
“他怎么回答?”
爸爸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还能怎么回答?”
尼古拉笑道。
“他说:‘我是风!’”
“然后呢?”
爸爸有些不安,皱着眉头观察儿子。
“然后我们就认识了。”
尼古拉解释道。
“我们约定,以后就叫他菲姆,而且我们要做好朋友!”
“明白了。”
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吗,科利亚,我今天有点累了。”
“你不介意爸爸去休息一会儿吧?”
“周末我们一起做风筝。你先想想,要给风筝起个什么名字。”
男孩抱住爸爸,轻轻地说:
“谢谢你,爸爸!”
“我会请菲姆帮忙,把我们的风筝送得高高的,高高的!”
“太好了!”
爸爸回答,随后回自己的卧室去了。
那天夜里,尼古拉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了辽阔的海洋,还有一阵狂暴的风。
风时而呼啸,时而怒吼,时而像一头巨熊一样低声咆哮。
尼古拉站在海岸上,深深地呼吸着。
狂风抓住大片深灰色的云朵,把它们抛向四面八方。
接着,它又把云朵聚拢在怀里,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
先是一颗巨大的马头。
随后,一艘庞大的船从风巨人的手中缓缓驶出。
再后来,一座神奇的城堡出现在空中。
啊,多么美丽的景象!
第二天,尼古拉把自己和爸爸准备在周末制作风筝的事情告诉了新朋友。
“菲姆,我们做好风筝以后,会到田野里放飞。”
男孩说道。
“你一定会帮我们把它送得高高的,对不对?”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!”
风回答,随后补充道:
“当然会帮你们!不过,你们一定要把风筝做好!”
“我爸爸小时候就放过风筝。”
尼古拉说道。
“我们决定不去商店买,而是自己做一个!”
“好——极——了!”
风轻声说道。
“我也很喜欢放风筝。”
“我小的时候,爸爸就教过我怎样让风筝一直飞在空中。”
“这可是需要技巧的!”
“只要稍微弄错一点,风筝就会失去平衡,一头栽下来!”
“对了,菲姆!”
男孩突然问道。
“你爸爸现在在哪里?”
“要不,我们让你的爸爸和我的爸爸认识一下?”
“那可办不到。”
风沙沙地回答。
“成年的风不会和父母住在一起。”
“我们只是偶尔才见上一面……”
“这么说,你一个人在这里?”
男孩问。
“谁说我是一个人?”
菲姆哼了一声。
“现在我有你呀,我的朋友尼古拉!”
“可是,在认识我之前,你一直是一个人吗?”
“是的。”
风低沉而忧伤地回答。
“那你以后会飞走吗?”
男孩问。
“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吗?”
“我会飞——走——的,尼古拉。”
风轻轻地说道。
“我会飞往北方。”
“然后,另一阵风会来到这里。”
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男孩伤感地说道。
“我也会想你。”
风回答。
星期六,父子俩终于做好了风筝。
他们带着自己的作品来到田野,准备进行第一次飞行试验。
那里顿时充满了欢呼声和笑闹声。
动静实在太大,村里几乎所有的男孩和女孩都跑过来看热闹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到了第二天,菲姆已经在天空中同时托起了五只风筝!
原来,放风筝的主意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孩子们纷纷加入了这场快乐的游戏。
不过,只有尼古拉的风筝是自己动手制作的。
这一点让男孩感到无比自豪。
第一次试飞结束的那个晚上,尼古拉和爸爸还给他们的飞行器画上了一颗鲜红的五角星。
在星星下面,他们写下了这艘“飞船”的名字:
“星星”。
“怎么样?”
尼古拉得意地问。
“这个名字挺响亮的吧!”
整个夏天,“星星”先后修理了好几次。
尼古拉逐渐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。
到后来,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制作风筝了。
八月底,尼古拉和菲姆告别。
他们约定,第二年夏天再见面。
如今,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“菲姆!菲姆!”
尼古拉走进森林,大声呼喊。
“回答我呀!”
森林一片寂静。
树木纹丝不动。
只有草丛里传来一点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菲——姆——!”
男孩又提高嗓门喊了一遍。
可是,这一次仍然没有任何回答。
“他大概已经飞到北方去了。”
尼古拉想着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甚至没能再道一声别……”
那天晚上,男孩把这个伤心的消息告诉了爸爸。
爸爸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说道:
“别难过,儿子。”
“总有一天,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风是自由的。”
“它们可以飞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,你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“真正的朋友,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逢。”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