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从不问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。
—— 孟加拉谚语
新年前夕,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·斯科罗姆金带着全家来到一家名叫“西西里传统”的意大利餐厅,庆祝自己的生日。
同行的有妻子、五岁的女儿,以及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。
一家人都精心打扮过,衣着漂亮,容光焕发,身上还散发着宜人的香气。
妻子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戴着一对新耳环。她整理着头发,耳环闪闪发亮,想到即将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,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。
孩子们张大嘴巴,好奇地打量着餐厅别致的装饰,还有那座闪烁着五颜六色光芒的喷泉。
哥哥凑到妹妹耳边,不知道说了句什么。
两个孩子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,仿佛正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。
来的路上,爸爸已经向大家保证,节日的餐桌上会摆满各种非同寻常的美味佳肴:
肉类、沙拉、精美的酱汁,还有来自遥远国度的奇异水果。
按照他的说法,每一道菜都会美味得难以形容,简直是国王才能享用的盛宴。
餐桌并没有提前摆好菜肴。
一家之主解释说,这是他特意安排的。
他要求餐厅工作人员等全家人坐好之后,再一道一道地上菜。
这样,大家的食欲就会慢慢被唤醒,能够充分欣赏菜肴的精美外观,享受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。
服务员给两位大人倒上葡萄酒。
夫妻俩愉快地碰了碰杯,清脆的声音响起,然后各自喝了几口。
“现在可以上主菜了吗?”
服务员殷勤地问道。
“当然,当然!”
男主人连连点头。
“我们都快饿坏了!我们住在城外,等赶到这里……唉,您明白的!”
“马上就来。”
服务员回答。
这顿节日晚餐的主角,是一道用红葡萄酒腌制的乳羔羊排。
鲜嫩的羊肉配上迷迭香酱汁,诱人的香气在餐桌上缓缓飘散。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咽了咽口水,偷偷瞥了一眼丈夫,拿起刀叉。
“那么,我亲爱的家人们!”
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开始介绍。
“今天我要请你们品尝一道古老的意大利名菜——乳羔羊肉!”
“我保证,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顿晚餐……”
“他们是用牛奶煮的肉吗?”
小艾玛突然问道。
父亲停顿了一下,开始解释:
“不,不,艾玛宝贝,当然不是。”
“这种肉之所以叫乳羔羊肉,是因为它来自……嗯……这个……你看……”
突然之间,父亲发现,要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清楚“乳羔羊”这个词,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。
就在这时,服务员送来了第四盘羊肉,并祝客人们用餐愉快。
“谢谢。”
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含糊地回答,然后继续说道:
“你看,艾玛,小羊就是小绵羊……还记得我们在海边吃过的羊肉烤串吗?”
“这道菜跟那个差不多,只不过……”
“上次吃的是长大了的羊,这次吃的是它的宝宝!”
儿子韦尼阿明突然插嘴说道。
“韦尼亚,你胡说什么呢?”
母亲压低声音呵斥他。
“什么宝宝?说话之前先动动脑子!”
“爸爸!”
韦尼亚哈哈大笑。
“妈妈居然不知道,小羊羔就是绵羊的孩子!”
“妈妈,你听好了:绵羊生小羊,奶牛生小牛,母鸡生小鸡!”
“首先,母鸡不是把小鸡生出来的,而是从鸡蛋里孵出来的。”
父亲纠正道。
“其次……”
然而,说到这里,他突然卡住了。
关于鸡蛋的问题,倒是很容易解释清楚。
可小羊和小牛的事情,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。
就在这时,父母发现女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要吃一个宝宝吗?”
小姑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。
“艾玛,我的小宝贝……”
爸爸伸手搂住女儿,又朝儿子使了个眼色。
“韦尼亚是在开玩笑。这不是……”
“我才没有开玩笑!”
儿子根本没有理会父亲的暗示。
“要不要我查给你们看?”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。
“不许查!”
妈妈大声叫道。
她嘴里还嚼着刚刚放进去的一块羊肉。
“马上把手机收起来!”
“我们是到餐厅来盯着手机屏幕的吗?”
“你平时整天都抱着那玩意儿,现在连爸爸过生日,你也要玩手机?”
韦尼阿明不情不愿地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,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们根本不相信我。”
“我们相信你,韦尼亚!”
爸爸急忙点头。
“当然相信!”
“只不过,现在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实在不是研究公羊和母羊家谱的合适时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在开玩笑?”
韦尼亚愤愤不平地问。
“我说的明明是真话!”
“好吧,好吧!”
爸爸摆摆手。
“你说的是真话。”
韦尼亚转向妹妹。
“听见了吗?羊羔就是绵羊的宝宝。”
“它已经死了吗?”
艾玛问道。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突然呛了一下。
她赶紧捂住嘴,努力压抑一阵翻涌上来的恶心。
“够了!”
父亲厉声说道。
他看见妻子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。
“吃饭的时候,谈这些干什么?”
“拿起刀叉,好好吃饭!”
“我不要吃死掉的宝宝!”
艾玛坚决宣布。
妈妈把叉子扔到桌上,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。
“艾玛!”
爸爸皱起眉头。
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你想毁掉我们的节日晚餐吗?”
“先尝一口好不好?这可是一道非同寻常的美味!”
他切下一小块肉,用叉子叉起来,送到女儿面前。
“来,宝贝,就吃这么一小口。”
“恶心!”
艾玛皱起脸,用手把叉子推开。
“我不吃!”
“为什么呀?”
爸爸惊讶地叫起来。
“亲爱的,我为了这顿晚餐费了这么大的心思!”
“你要明白,大家都吃这种东西。”
“人是需要吃肉的!”
“那是谁把它杀死的?”
女儿突然问道。
“杀死谁?”
一家之主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它呀。”
艾玛朝餐盘里的羊肉点了点头。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离开餐桌。
“我要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餐桌上陷入了令人难受的沉默。
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韦尼亚。
“咱们家的艾玛是个纯素食主义者!”
他突然宣布。
妹妹茫然地望着哥哥,随后转向爸爸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“爸爸!韦尼亚骂我!”
“傻丫头!”
哥哥笑起来。
“这又不是骂人的话!”
“不吃肉的人就可以叫素食主义者。你不想吃肉,现在你就是纯素食主义者了!”
“爸爸,我不想当纯素食主义者!”
艾玛委屈地抽泣起来。
“那就好!”
父亲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太好了!”
“那么,继续享用晚餐吧!”
“吃肉吧,宝贝!”
“尝一尝,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美味!”
艾玛拿起爸爸刚刚替她切下来的那块肉,放进嘴里。
她开始咀嚼。
那副表情,简直就像有人强行把一块鞋底皮革塞进了她的嘴巴里。
就在这时,妈妈回来了。
“这才是我的乖女儿!”
她表扬道。
“吃吧,亲爱的,别难过。”
“大家都是这么吃的!”
“好好嚼!”
妈妈看见女儿那副苦着脸的模样,又叮嘱道:
“还有,吃东西要文雅一点儿。”
两个孩子心不在焉地拨弄了几下所谓的“主菜”,然后一人拿了一个梨,离开了餐桌。
餐厅另一头有一间儿童游戏室。
他们跑到那里玩去了。
“怎么样,孩子他爸?”
妻子带着苦笑问道。
“你觉得今天孩子们给我们上了一堂什么课?”
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真的吐了。”
“他们还小。”
丈夫点点头。
“毕竟还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归孩子,可仔细想想,他们说得确实有道理!”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把那盘如今让她感到厌恶的羊肉推得远远的。
“所谓乳羔羊肉,究竟是什么?”
“还有乳猪肉、小牛肉……”
“它们都是孩子呀!”
“可人们却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大口大口地吃下去……”
“亲爱的,你要是这样想下去,可就没完没了了。”
丈夫说道。
“照你这个逻辑,我们连鸡、小鸭子、兔子都不能吃了。”
“到最后,干脆什么肉都别吃了!”
“也许,真的应该这样。”
女人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世界上不是有些人就是这么生活的吗?”
“叫什么来着?素食主义者。”
“有些人连牛奶都不喝,鸡蛋也不吃。”
“那就太极端了!”
丈夫反对道。
“人需要吃肉,就像其他食肉动物一样。”
听到丈夫的解释,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。
“哎呀,你说得真可怕!”
她叫起来。
“动物!而且还是食肉动物!”
“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?”
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摊开双手。
“事实就是这样!”
“你让我还能怎么说?”
“这就是生活。”
“难道我们连鱼也不吃了吗?其他所有活物也都不能吃了吗?”
“别忘了,就连耶稣基督也吃过鱼。”
“那个时代的人们,也并不拒绝吃羊肉。”
“生活就是这样,你改变不了。”
“人一旦饿急了,就会像野兽一样。”
“我当兵的时候,有一次,我们的警卫小队在暴风雪里被困住了。”
“整整一个星期,我们没有任何食品补给。”
“几个老兵甚至把一条狗吃了!”
“那他们还能怎么办?”
“活活饿死吗?”
“顺便说一句,世界上有些民族本来就吃狗肉,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”
“而我们吃牛肉、羊肉……”
“……还有小羊羔。”
妻子接过他的话。
“你真不应该给孩子们点这道菜。”
“你看看,现在闹成了什么样子!”
“不,我并不后悔。”
丈夫反驳道。
“我们的孩子又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!”
“他们应该明白,人类是通过各种各样的食物来满足饥饿的。”
“我们吃蔬菜、水果、鱼和肉。”
“难道你建议我为了不碰一只鸡或者一只羊,就把自己活活饿死吗?”
“是这个意思吗?”
“不。”
妻子承认道。
“不过,也许他们现在还太小,不适合吃乳羔羊排……”
“可你平时不是也给他们吃鸡肉和火鸡肉吗?”
帕维尔·费奥多罗维奇恼火地叫起来。
“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!”
“可今天,你看看……”
就在这时,孩子们回来了。
他们兴高采烈,吵吵闹闹,显然在游戏室玩得十分开心。
“好了,孩子们!”
父亲说道。
“谢谢你们祝爸爸生日快乐,也谢谢你们陪爸爸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。”
“现在该回家了!”
斯科罗姆金一家走出了餐厅。
寒冷的空气立刻刺痛了他们的鼻子和脸颊。
妈妈把艾玛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一直遮到她的鼻尖。
艾玛没有反抗。
她默默地走着,不时朝四周张望。
一家人乘坐郊区列车,返回城外居住的村庄。
下车之后,他们看见站台附近聚集了一大群人。
不远处,一辆救护车的蓝色警灯不停闪烁。
“我的上帝啊!”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惊呼起来。
她转向旁边站着的一位女人。
“这里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太可怕了!”
那个女人抽泣着回答。
“简直说不出口……”
“一群流浪狗袭击了一个小男孩,把他活活撕碎了!”
安杰莉娜·福捷耶夫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外面冷得要命!”
旁边一个男人跺着脚,试图暖和一下身体。
他接着说道:
“那些狗饿得像狼一样,就扑向了那个孩子。”
“而且,周围连一个能救他的人都没有。”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