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分
阿布拉姆·莫伊谢耶维奇·门捷列夫非常热爱化学。
爱到了什么程度呢?他甚至为了化学,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了。
当然,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如今,他周围的人早已忘记,这位被母亲从小亲昵地叫作“阿布里克”的年轻人,原本姓拉维诺维奇。
年轻的时候,每当有人把他的姓误叫成“拉比诺维奇”,阿布拉姆都会非常生气。
无论对方是熟人还是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,他都会愤怒地纠正:
“维!维——维——维!”
他几乎要喊破嗓子。
“听明白了吗?我的姓里面没有‘比’这个音!我姓拉维诺维奇!”
对方通常会惊讶地望着这个激动的年轻人,然后赶紧道歉,匆匆离开。如果实在走不开,就想办法换个话题。
随着时间推移,阿布拉姆·莫伊谢耶维奇终于明白,问题根本不在那个发音上,而在于原则。
令他万分高兴的是,还是大学生的拉维诺维奇突然得知,只要向民事登记机关提出申请,过一段时间,自己甚至可以改名叫约瑟夫·维萨里奥诺维奇·斯大林!
当然,他对成为斯大林并没有什么兴趣。
但是,变成门捷列夫,这个主意实在太诱人了!
说干就干。
并不是所有同学都欣赏他的聪明才智。有些人甚至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转来转去,暗示他的脑袋恐怕出了问题。
不过,那时候的阿布里克已经不在乎这些小事了。
一年之后,他手里不仅有了一本写着新姓氏的护照,还有一张高等教育毕业文凭。
母亲得知儿子竟然抛弃了祖传的姓氏,气得病倒了。
不过,阿布里克赶紧向她保证,这只是暂时的安排。
等到将来自己发了财,成为举世闻名的大科学家,他一定恢复祖先的姓氏。
或者干脆使用双姓。
例如:门捷列夫—拉维诺维奇。
母亲觉得这个解释还算可以接受,于是很快康复了。
阿布拉姆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同样果断。
他前往以色列大使馆,申请获得以色列国籍。
所有必要的文件都办理得出奇顺利。
几天之后,这位刚刚取得文凭的电化学专家便飞往了应许之地。
门捷列夫先生获得公民身份毫无困难,因为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犹太血统。
然而,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。
按照以色列的法律,他必须服兵役!
而在这里,几乎不可能花钱买个免役资格,也很难假装身体有病来逃避兵役。
几位聪明而富有经验的人士及时给他出了一个主意:
赶紧让家里发来一封电报,说母亲病危!
就这样,凭借一封电报,阿布里克顺利返回了自己“非历史性的祖国”。
从此以后,他再也没有表现出重返“历史性祖国”的愿望。
找工作倒是十分顺利。
一家著名科学研究所的人事部门得知,他们即将迎来一位伟大科学家的后代,都兴奋不已。
刚开始工作时,一些研究所员工甚至故意找各种借口跑到实验室,只为了亲眼看看这位新来的同事。
阿布拉姆决定,既然已经拥有了一个响亮的姓氏,就不能止步于此。
很快,他和母亲居住的公寓里又多了一只猫和一条狗。
猫被取名为“氮气”。
那条小得可怜的哈巴狗则被叫作“分子”。
为了庆祝自己领到第一份工资,阿布拉姆举办了一场聚会。
聚会之后,宠物名字的故事迅速传遍了整个研究所。
阿布里克在同事们心目中的地位顿时大幅提高。
现在,大家不仅把他看作一位真正的化学家和爱国者,还把他看作伟大科学事业的正统继承人。
毕竟,他可是那位伟大的曾曾曾……不知道多少个“曾”祖父的后代!
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加完美,阿布拉姆专门配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。
他还留起了一小撮稀疏的胡子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那胡子怎么也长不浓密。
这样一来,他终于彻底变成了一位真正的教授。
当然,是一位年轻的教授。
总而言之,我们这位化学家为了打造自己出色的社会形象,可谓施展了不少“化学手段”。
然而,命运可不是那么容易欺骗的。
它才不在乎你究竟姓拉维诺维奇、拉比诺维奇,还是门捷列夫。
就算你自称诺贝尔本人,命运也照样不买账!
第二部分
那么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
我们的阿布里克恋爱了!
而且爱得如此热烈,以至于他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第二个冒名顶替得来的姓氏!
这段故事中最可怕的事情是:
他的新娘叫叶莲娜·纳西布林娜。
听见了吗?
这回风向可变了!
叶莲娜·拜别科夫娜·纳西布林娜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鞑靼姑娘。
母亲得知这个消息之后,又病倒了。
这一次,连医生们都不知道该怎样治疗她。
母亲甚至瘦了!
短短半个月,她的体重就从一百三十二公斤下降到了一百二十五公斤!
“儿子,如果你希望我提前进坟墓,”母亲阴沉着脸说道,“那你尽管去娶那个……那个……你那个‘熬汤用的骨头架子’好了!”
“妈妈!”
伟大科学家的这位“后代”皱起眉头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莉娜只不过是身材苗条而已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母亲从枕头上抬起头。
“你在暗示谁?”
“难道是在暗示你亲生母亲吗?”
“哎呀,亲爱的妈妈!”
阿布里克心虚地摊开双手。
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你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。你是最好的!最好的中的最好!”
“卑鄙的马屁精!”
母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既然我是最好的中的最好,那你为什么要跟那些营养不良的骨头架子混在一起?”
“你好好看看那个……那个……姑且称她为姑娘的人!”
“她肯定得了什么可怕的病!”
“难道我没见过身材苗条的姑娘吗?”
“当然见过!”
“可她那根本不是苗条,那是生病!”
“还是说,你以为我连这点区别都看不出来?”
“妈妈,我求求你,别说了!”
儿子故意装出快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抓住她的体重不放呢?”
“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,又温柔,又体贴,又善良……”
“哎哟!哎哟!哎哟!”
母亲打断了他,夸张地挥舞着双手。
“我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!”
“求求你,别跟那个轻浮的小妖精搅和在一起!”
“请你不要侮辱我的……呃……未婚妻!”
阿布拉姆大声叫起来。
“毕竟,我已经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了!”
“我自己知道该和谁……该和谁……那个……交朋友!”
“阿布里克,我亲爱的宝贝!”
母亲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上帝保佑你!你爱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,我什么时候反对过?”
“如果只是普通朋友,那就继续交往好了……”
“不!”
儿子坚决地说道。
“不是普通朋友!”
“我要娶叶莲娜!”
“你这个人真是一天一个主意!”
母亲讽刺地笑了。
“刚才还说只是交朋友,现在又要结婚!”
“你最好先把自己的主意拿定,别再折腾你这个生病的老母亲了!”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阿布拉姆回答。
“我们决定结婚!”
“那她同意改用我们家的姓氏吗?”
母亲突然问道。
“我们家的哪个姓氏?”
儿子带着几分嘲讽反问。
“我的上帝啊!”
母亲举起双手。
“你连自己家的姓都忘了吗?”
“我什么都没忘。”
阿布里克含含糊糊地回答。
“不过,莉娜既不想姓门捷列夫,也不想姓拉维诺维奇。”
“她知道门捷列夫是我后来改的姓……”
“连我们院子里的看门人费奥多罗维奇都知道这件事!”
母亲尖刻地插了一句。
“可是,她为什么不愿意用我们家的姓?”
“我不知道,妈妈。”
阿布拉姆回答。
“说实话,我也不在乎!”
“我的上帝啊!”
母亲似乎擦去了一滴眼泪。
当然,也可能只是装作在擦眼泪。
“她是不是给你施了什么爱情魔法?”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那你们结婚以后,究竟准备姓什么?”
“纳西布林!”
儿子骄傲地宣布。
母亲当场昏了过去。
第三部分
伊万·纳西布林没有想方设法逃避兵役。
服役第一天,连队司务长马赫诺夫准尉便在这位新兵面前停了下来,仔细打量着他。
“纳西布林!”
“到!”
士兵响亮地回答。
“晚上点名之后,到储藏室来找我!有话要问你!”
“是!”
士兵立即回答。
到了储藏室,司务长久久地盯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一会儿哼哼几声,一会儿摆弄手里的香烟。
突然,他开口说道:
“我怎么看你都看不明白。”
准尉撅起下嘴唇。
“你究竟是什么民族?”
“俄罗斯族!”
士兵咧开嘴,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“嗯,从名字来看,倒像是俄罗斯人。”
连队司务长表示赞同。
“可是,你为什么姓纳西布林?”
“我以前带过两个鞑靼族士兵。”
“一个姓哈比布林,另一个就跟你一样,姓纳西布林。”
“所以,你会不会也是鞑靼族?”
“不是,准尉同志!”
士兵反驳道。
“我是俄罗斯族!绝对是真的!”
“可是,如果仔细看看……”
准尉继续说道。
“你这张脸,又分明长得像个犹太人!”
“来吧,老老实实把真相告诉我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士兵摊开双手。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!”
“好吧,那咱们换个角度问。”
准尉说道。
“你母亲婚前姓什么?”
“纳西布林娜。”
伊万回答。
“那你有父亲吗?”
准尉惊讶地问。
“有!”
“他姓什么?”
“纳西布林。”
“见鬼!”
准尉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完全搞不明白了!”
“难道你爸爸妈妈在结婚之前,都姓纳西布林?”
“不是。”
士兵回答。
“爸爸结婚之前姓门捷列夫。”
准尉听见这个姓氏,惊讶得脸都白了。
他下意识地问:
“化学家?”
“报告准尉同志!”
士兵回答。
“是的!化学家!”
司务长从桌上拿起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水壶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
“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没有撒谎?”
“我为什么要撒谎?”
士兵惊讶地反问。
“爸爸结婚之后,就改用了妈妈的姓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准尉张大嘴巴。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”
伊万耸耸肩。
“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,我也没有追问。”
“那么……他现在还活着?”
准尉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当然活着!”
伊万点点头。
他已经忘了,跟上级军官讲话应该使用规范的军事用语。
准尉开始在储藏室里来回踱步。
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。
突然,他停下脚步,伸出一根手指,严厉地指着士兵说道:
“好吧,回去睡觉!”
“明天我会调查清楚!”
“如果发现你撒谎,我就让你天天值勤,没完没了!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,准尉同志!”
士兵回答。
“请允许我离开!”
“走吧!”
准尉没好气地嘟囔道。
随后,他又补充了一句:
“这些该死的化学家!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折腾、搞化学反应!最后还得让我来弄明白,他们到底搞出了什么鬼东西!”
© 米哈伊尔·萨马尔斯基,2019年